2017年7月1日 星期六

【小筆談】文學的時間零








1.《迷宮毯子》是你的首本小说集。请談談這本書的創作概念,尤其被认为比較難懂的<月台与列车><創世紀>,以及被黄锦树認為是"離馬共視域較遠的"<黑豹>
  《迷宮毯子》所收入的短篇小說,其編排方式,是以小說中的意象來銜接的;始於第一篇極短篇中的循環暴力,到第二篇借唐傳奇提出疑問:這一切究竟是真實或幻覺;從這裡開始,丹爐煙霧開始沒入城鎮的煙霾裡。多篇小說有關生存處境、現實與幻想交界。大部份的空間,以我住過的地方,包括老家小鎮(雙溪里茂)、霹靂州小鎮金寶、以及前些年待過的城市吉隆坡與檳城為參照,卻非寫實描敘。剛拜讀陳政欣《文學的武吉》序言:要寫武吉,但要寫得不像武吉,甚至讓人看不出是寫武吉,簡潔道出地方書寫的虛構可能。所謂的闡明,或許就該簡明地,從那熟悉得讓人忽略遺忘之處開始。七、八年前,我從臺灣回來,最初找不到工作,就在家裡寫作。小說當然都寄寓我在「這裡」的生存感受。
我也認同「〈黑豹〉離馬共視域較遠」,那是因為小說也從報業結構來講故事,馬共的消音跟整體的言論監控有關。但小說也延伸到欲望混沌的地帶。〈黑豹〉最初是二○○二年寫的短篇,跟寫〈別再提起〉同一年。此書所收是重寫,亦想維持當初通俗小說的形式。最初寫的時候,我還在《南洋商報》工作。那一年,報業被政黨收購、董教總分裂。在報業收購的事件上,當時報館工會的一些反應,曾使我吃驚。然而生存嚴酷,左翼精神難存。想要瞭解這一切,尤其是那為時間磨蝕的,通過交談、零零落落的追述、一些爭議,等等……語言實如模糊縹緲之網;故事在大故事裡,而大故事猶如被篡改了密碼的集體夢境,那模糊混沌之處、難以言表。其晦暗處,卻是文學可以探索的地帶。
重寫的〈黑豹〉,女主角黃碧雲換上紅色,這意念來自友人傅向紅的名字。偶然聽她說起父母曾是勞工黨黨員,我才想起「紅」實是中國共產主義偏愛的顏色。我先生在新聞系所裡的一位同事梁,曾帶我們到金寶附近的一座新村去(Tronoh Mines,東港興新村)。夜間我們乘車駛向那座新村,經過油棕園,四周偏僻淒靜。路很長很暗,一盞街燈都沒有,車燈之前,只有飛蛾撲火。處在荒山野嶺中,當年的新村居民也勢必感到孤立無援。我就一直記得這個意像。

2.请谈谈小說集《湖面如鏡》中的伊斯蘭小說書寫,以及小鎮上的女性書寫。
《湖面如鏡》中的伊斯蘭小說,傾向於處理年輕人的故事。在我考察回教改造所的過程中,發現那裡的「住客」,大部份是青少年,因「行為問題」而被強制送進來;甚至,也有年老病弱者,以學習宗教之名自願住進來。至於那些事業有成的壯年人,則寧可在司法前面低頭、取消改教銷案,才不願在裡頭消耗時間。大部份人無法改教,日常生活裡只好陽奉陰違,自嘲過著兩棲生活。小說是邊寫邊找資料與做考察。起初只是根據資料,構想其他,考察過後,才驚覺一些設想竟和「真實」的情況還蠻接近。
僅管如此,這些並非是寫實性的小說。所得材料,不必然入文。不過有這層切面墊著,想像反而可以放心飛越,否則就會有過「輕」之虞。文學總有其愉悅與挑戰之處。如謝勒所言,藝術因其「愉悅」,勝於實用;但追蹤愉悅,還是要穿越醜陋與晦暗。雖然後者很難讓人接受,但是寫作從來不能閃避,也不服侍甜美泡沫,它最好的禮物是真(因而能帶來幻想與清醒俱在的雙重性)。故此反覆磨練,讓愉悅與晦暗都同在的秘密吧。

3.對你而言,寫作最重要的是什麼?
要怎樣才能寫出,心裡真正想看的東西吧。
雖然說散文為真,小說為虛構,但如無感受,不可能為文。一個人寫甚麼,總是跟個人特質有關。如同博爾赫斯所言,「人到頭來只能寫他自己所能寫的。」我後來也想到書寫與「座標」的關係。我認為自身所在的座標經緯,除開地理、國族、語言、文化、性別……之外,應該還有各種無以名狀的,那些還未能去指稱命名的。記得看過一部香港電影,來訪的外國友人說要吃本土食物,結果就去吃了肯德基,馬來西亞好像也是這樣。在金寶,齋節期間,傍晚時分,肯德基餐館裡幾乎坐滿馬來人。本土或外來早已混雜融攝。盡管如此,文學書寫總能以保持獨異的欲望,從表像挖掘,養成極為特殊、窮盡表達的創作能量。有時那語言形式或敘述模式,可能流暢純正或艱澀顛破(參見《謊言或真理的技藝》),但以一時一地文學生態的獨特特質而言,也珍貴如「文學的卡拉巴哥群島」(黃錦樹)。
「文學的卡拉巴哥群島」,或許也寓寄了系統裡那獨一無二的,呈液態般繁茂的無盡變化。我有時也這麼覺得,尤其知道,此處的體系與生存形態,永遠都不會再在其他地方重複了;而且此地已經以其「所有」與「所無」,鑄造了這最難生存的華文環境之一,也使你我成為現在的樣子。回到文學書寫,似乎那最初開始書寫的動力,經常是始於孤獨的鍛鍊。或許因為這樣的緣故,會呈現出與周遭音調疏離、剝離、陌異的特質,但如果,正好是這聲音能夠更為強烈或情感飽滿地訴說故事呢?即便表面看來,彷彿缺乏了(本土的文學傳統)來源,但也很難說外邊就有模範(其實該說是無限多的萬鏡),畢竟是吸收了任何流過眼前的文化資源。從另一方面來說,由於書寫必得穿過自身的言語體驗,遣詞措字地寫。經歷時間消融,持續摸索。可能在這樣充滿語言張力的探索過程中,書寫就有克服「既有美學」、外界影響的意志力,如同布朗修說的,「專注克服空白與苦厄」,專注寫作,就有克服書寫艱難的意志與欲望。此外也不無可能,寫著寫著,也會再度織入那像時間零一樣的母語(母親的語言)

  從這點而言,或許也有尋求彌合的意義。這也有點像,重新去愛回那自身經驗的生活事物,再度尋找那可能再寫、使之彰顯的方式;可是那書寫方式,又決不會與從前的傳統相同。是的,那窮盡可能的,總是攸關文字與語言,使之既有延續,又非因循。寫作是創造,創造即為專注所在。一邊追尋純粹完美的美學之餘,一邊克服其侷限(因為可能會削掉聲音),有些美學觀點,可能無法包覆或呈現出自身所在的生存經驗。但是在「沒有」的地方,就會有創造。


《東方日報》01.07.2017
  訪問(編輯):蔡美燕
             編輯 : 吳慧杏

2017年6月28日 星期三

時間彎

    


              六月回到臺北。整整兩周,霪雨終日。一心想出門,可是雨沒有停過,幾乎從不間斷,如海水傾瀉。
    我只有很少的鞋子。兩雙鞋子經常濕冷。要如何才能不沾濕鞋子地走路,結果總是失敗的。地面就像薄膜一樣。來到階梯邊,此處開闊,覺得聽見的比看見的細微廣大。雨綿延遼遠地下著,時間是如此難以想像的平坦寬廣。在《想像的動物》裡讀到,所謂神聖,意味著可以創造無窮,不管是無窮大或無窮地小,而無窮是魔鬼所辦不到的。這真是奇怪的說法,可是我好奇。
    我知道雨不可計數,雨是單數詞。
    晴朗的日子裡,此處像多層的濾網。草坪盡頭,是白綠相間的細線;樹木的葉海一疊疊的;遠處大樓宿舍,一排排的窗口和長廊。高架公路打橫掠過。我可以選擇凝視所有的水平線,然後獲得寬廣的感覺。如果能夠,我也想登上喜馬拉雅山,在那裡看,然後感覺自己的渺小。從前有個朋友,想到西藏去教書。沒水沒電的。是的,要自己去打水,她說,可能也得自己養羊、打奶酪過活。這樣啊,說著說著,就像在一卷底片上,雕塑著某處高山上的未知生活。那還真像是夢一樣,去了也就能把一直攜帶的放下。我明白那其實是個遠離的意像。
    雨天來到這裡,其實無甚可看。其實亦非為看,只是記得。在微暗潮濕的天色裡,物件彷彿從邊界開始瀰漫融化。沒有邊界。身體也沒有。天空也就是樹木也就是天線與屋簷。空氣潮濕,可是肺部清新。因為我記得這裡有一幅可以變得寬闊的畫面。權且當著站在一個廣裘之境,站著呼吸,讓胸肺徹底給時間流過。然而身體還是暖的。時間從天空廣闊地落下來,直到河堤旁邊,任何走得到的地方。
    我喜歡河堤那裡飄上來的泥味,石墩椅子上瘋長的雜草。有時候,寫作好像會帶來預告般的招呼。某日,我寫到一個從前在半山芭訪問過的馬來搖滾樂手。結果那天黃昏,我在河堤邊,就看見了一個模樣長得幾分像馬來人的吉他手,面朝永福橋彈唱英文歌曲。
    最近這些日子,忽然有點明白,那真正有意義的時間,既非直線亦非循環,而毋寧是任意地走與竄跳。有點像盤結起來的髮辮,伸手一抓時忽然就看見,那給藏起的一絡。
    此刻,就是這裡。無論想去哪,都一定得從「這裡」才能去到「那裡」。
    小說允許這樣的一棟房子﹕它邀請你進去,進去之後「我」就不在裡頭。小說的結構有多層的濾心,簡直像笛卡爾講的三層夢境一樣。或許時間會對我們彰顯,有時候骨子裡的本質實在頑固得不可能改變;但也有可能,就像經過夢境特殊的咒語(阿甘本《幼年與歷史︰經驗的毀滅》),結果確實會有些深刻的變化。若果真能如此,那條件或早已潛伏。但「可能」是甚麼呢?讀到一個循環的時間觀。索拉亟(Sorabji)在他那本《自我》書裡提到,想像一種數百千年的循環,以及短至數十年的循環。在這裡頭沒有人比任何人更早或更晚出生,沒有人早來,亦沒有人遲來。沒有誰是前人,也沒有誰是後人。循環的時間越短,你就會跟越多個版本的你同在。於是宇宙爆炸、陸地浮現海洋分裂,既在二戰、車臣、六四事件之前也在之後。然而你會問,那因果呢?無數棟房子與城市一再重建,世界愈發豐富如無窮盡的蜂巢。然後你又會問,那差別呢?
    去年八月從新加坡搬回來金寶以後,好像又恢復到七年前剛搬進來、最初寫作的日子,像鐘擺一樣定時規律地伏在桌上。只是最近多了貓,間中歇息時,收拾滿屋子從新加坡帶回來的書本。為此必須挪出空間,故此就連同其他陳舊雜物也一併處理了。
    我們從來不曾在一個地方待那麼久。房子在我母親過世之前就租下來,住了將近七年。對我們來說,這已經是非常穩定的日子了。雖然後來數年裡,我多待在新加坡,但也常回家。從來未曾如這些年,那麼頻密地越境,長途往返。金寶總是在下午兩三點以後下起雨。雨水沿著屋簷,噗嚕噗嚕落在溝渠裡,雨後蛙鳴好像魔變出一個池塘。待在那張慣用的桌子上,一邊打稿一邊聽著這些瑣碎的聲音,就奇怪地心安。
    所謂舊物件,其實並不很舊,許多根本沒用過。我們只有兩人,櫥櫃裡卻有太多的杯子,各式紀念品、旅行時買的手信,也不知為何會收到玩具(我們沒有小孩)。如果能夠,我但願擁有的物件越少越好。一個物件浮現時,也就同時打開屬於它獨具的時間,雖然大部份都還蠻愉快的。可是如果一件物品藏在家裡,長達數年未曾想起,也許就可以不用收藏了。
            所有的書,因其脆弱,都佔據了最好的位子。一邊撿拾整理,就一邊為將來某日的搬離做準備:有一天這房子會變空,歸還、流向另一些人。我也知道之前住的是甚麼人,有人告訴過我她的故事,但我只能知道局部,那些人們願意說的。我搬進來時看見她留下來的盤碗,擱在角落裡。還有一張海灘圖案的折疊椅子。

刊於
《東方日報》 [文學傳燈版] 2017年6月24日

賀淑芳.
初稿台北  6.22

2017年6月17日 星期六

莫斯科的倖存者與幽靈們

故事也同時來自於生存,
且從自身社會的倖存經歷來換取。


……他便可以使其作品深刻地進入社會中、進入所有社會問題之中,但又同時能夠恰好在各種學說﹑政黨﹑團體和文化提示答案之處,中止這種介入。於是文學的質問便同時是一種微不足道的……這種質問,並不是︰世界的意義是甚麼?也不是︰世界具有一種意義嗎?而僅僅只是︰這就是世界,它身上有意義嗎?﹙羅蘭巴特〈當今文學〉﹚

俄羅斯女作家,米拉彼德魯舍夫斯卡婭(Ludmila Petrushevskaya, 1938-)出生於莫斯科,她的作品長期遭到蘇共文藝政策所封殺,大部分的作品禁止出版,直到戈爾巴喬夫推行改革的一九八年代才解禁,推出小說集《永恆的愛》、中篇小說《夜深時分》,另外還有小說集《從前有個女人嘗試殺她鄰居的孩子》。在簡體版中譯本短篇小說集《迷宮》裡,有多篇幽靈的故事。小說裡的現實空間,具有夢域般的質地;在另一些無涉幽靈的故事裡,城市裡的行人也常隱約僅如「活人般的影子」。在這些猶如劇場般,僅有一盞街燈照亮的城巷角落裡,人與幽靈的相遇非常短暫,往往彰顯出某種情感飽滿、或者心靈舊傷重現的時刻。
有些幽靈就像守護者,會以奇妙的方式,把生者帶離災難現場。一個女孩出了車站,發現漆黑夜裡除了一盞燈,就一無所見。她跟著一盞神秘的燈光走,遠離了平時歸家的路線,竟然就幸運地避開了一場爆炸案(〈燈光〉)。
  有些亡靈遙遙跋涉,只為見丈夫或妻子最後一面。有一個鬼魂,從印度來到俄羅斯,去見一個多年前,當她拿獎學金留學時愛過的少年。(〈那加蘭女子〉)有一個被派遣去前線打戰的丈夫,忽然回來找他的妻子,他們一起走過了森林,他請她幫忙把他的軍服埋藏起來,免得讓人發現。等到妻子把軍服埋得差不多的時候,發現丈夫不見了,只聽見丈夫的聲音在說,「謝謝妳把我埋葬了。」(〈發生在薩科里尼基的一件事〉)
在所有的這些故事裡,似乎亡靈對於自身目的,最初也不甚明瞭。因此所有的事情,全都模模糊糊地,像幻夢一樣無意識地進行著。直到事情完成了,人才醒悟到,或許這就是幽靈的目的了:歸來、實踐某個諾言、告別,等等。
或許沒有比鬼故事,更能說明人的心靈迷宮了。人的心靈就像是潛伏在海水底下的如謎動物。彼德魯舍夫斯卡婭的小說把這一切翻轉,浮現出龐大的、繁複而模糊的心靈,幽微曲折的心象滲透現實生活的牆垛,現實時空因而呈現出不復穩固的、煙霧般的迷離狀態。由於一切所見從心靈投射,像從一間封閉的屋子裡,透過狹小隙縫望出去,外界猶如一座看不透的灰霧之城,無從分辨其真誠虛偽、友善惡意;但人的心也不是每分鐘都在思索它,而更多時候是毫無意識的、像隨身提著一個行李,卻是一邊帶著又一邊遺忘地,那樣子生活。
這些幽靈的出現,彷彿就是為了揭開面紗,讓人看出祕密浮現的痕跡;又或者,經過漫長的人生,不知不覺地來到某個真相瀕臨揭露的時刻,小說就在此停住,不再往前:「他們在荒草蔓生的墓旁爭論起來。在他們除草之前,那些在夏天裡瘋長起來的野草就摩挲著他們的膝蓋。」(〈母親的問候〉)
彼德魯舍夫斯卡婭不在文學裡做道德性的裁判,這裡頭並無控訴;並不如同現實主義以為的那樣,文學必須運作某種強大的批判力量來糾正世界的偏差。她毋寧是把這個以奇怪方式運作的社會空間,那種使心靈也不知不覺、在語言地平線下被扭曲的樣子,重新予以凝視但同時也呈現出雙重性的並置,原諒、愛希望、憤怒和悲傷,以及諸多無以名狀的時刻。誠然生存實況攸關政治,然而文學探索更遠,譬如總有關於真實的問題。文學所中止的幻覺,正是那種必須依附於「有用答案」始能過活的幻覺,由此反而展現出某種「讓我們自己承擔所有的不幸吧」的奇蹟(〈奇蹟〉)。如果這裡有任何批評,那麼這種批評,毋寧是幽微地瀰漫在這些超現實的故事裡,比任何直接的言說或昭告,更能穿透至政治語言無法抵達的晦暗深處。
她敘述一個殺人者,如何把屍體敲碎了,藏在建築工地的雪堆裡。冬天過去了,那地方蓋起了房子,等到他想自首告白真相的時候,已經沒有屍體可以證實他犯過的罪。
有一個兵士在前線戰死了,接手他公寓的人,發現他留下來的揚聲器會說話,於是這個接手公寓的人,便找守墓人幫忙埋了,「這是一個兵士的聲音,」她說。不過守墓人後來「只是把揚聲器一扔,於是揚聲器就被雪掩埋了。」
俄羅斯的社會狀態,以極其簡潔、碎片般的方式,滲入了故事裡。貧窮敗落的城市狀況、物資的分配制度、那些走起來處處感到威脅、極度不安全的空間,事物無法久駐、一切朽蝕常敗,「死亡就是寫作的開始」。人的驚懼苦難,在這種未來如同已逝的時間裡,猶如幻夢。
不過,彼德魯舍夫斯卡婭並不將之推向夢境之虛空;在她那些陰鬱、黑暗的負面書寫裡,圍繞著母親、兵士、病患者、酒鬼、孩童……各式各樣的倖存者——以及幽靈。盡管她的書寫並非是寫實主義的,但其超現實想像卻又能與各個位置的社會現實」,產生某種與夢境密碼相連一般的神秘調和。
  從一個稍微剝離的位置,這些短篇小說流露出這樣的文學觀點:寫作與死亡誠然相銜如環,但故事也同時來自於生存,且從個體與自身社會的倖存經歷來換取。盡管倖存仍屬有限人生,但諸多慾望實為生命原初的神聖形態,亦成文學的火焰。如同她在一篇彷彿寫給孩子看的小說裡,透過孩子小貓與老奶奶說的那樣:「生命還有意思,就盡力活下去吧。」(〈上帝的小貓〉)





刊於
《東方日報》 [文學傳燈版] 2017年6月17日

賀淑芳.
初稿台北  6.12

鏡中微火

雖說是私語般的質地,
卻並非意味著把外界的變化封閉排拒。 


  「作家多數選擇以母語寫作」,不過,或許轉向非母語的第二語言寫作,才是有意識的抉擇。在寫作時,即或按照一般上的政治定義,這個語言該屬於某某族群的母語;但由於文學內部那宛如夢一般的慾望,使得在寫作的時候,實際上是作為腹語術般的詩/私語來愛著的。
   作為詩/私語特質的書寫,自不止於陳述/發言,所告幽微,意在言外。在寫著的時候,幾乎也就忘記了,那是民族的母語。因為研磨行句、部署結構之際,心裡並沒有這種必須延續族群文化香火的慾望,卻有著其他如掌心之火的慾望。寫作本身即為最大的慾望。母語實際上並非是我們有意識的選擇,那總是先於降生之前、雙親的擇定,往前可溯至更為複雜的民族流動與跨域生存史。語言是那攜帶旅走、裹護心靈的膠囊,成為所謂「詩意的棲居」,或那必須凝望體認的,「意義無可把握的蜃樓」。
   羅蘭巴特曾經譬喻,在某個時期為某一群體所熟悉習用的語言符碼,那在交流中形成的、幾乎可以使彼此領會、呼喚相隨的語質,連綿如地平線。人從閱讀、寫作中產生的銘刻慾望,就像試圖從這片遠方蜃樓裡,極力鏤刻固定如碉堡的線條。縱然極力追索符碼指向的意義,所見的實已逝去,一如遺跡上的廢墟碎片。
  
   在《聊齋誌異》裡有個故事。在某公書房裡,「有一小物,有光如螢」,「過處,則黑如蚰跡。漸盤卷上,卷亦焦」。在另一個故事,有顆發亮的小球,荧灼飄落,所觸者亦焦。
   環繞著這近乎緘默的中空之處,小說彷彿再造夢境,如藏於掌中的鏡子,縈繞映現回《聊齋誌異》本身的寫作慾望。那無數篇小說的幻視景象,萬花鏡般複現了想像的火般心靈。那份驅動寫作的初始之心,懷帶著對於如夢般隱密世界的好奇。
   帶著這份好奇心,以及意欲理解生命困頓秘密的渴望,使得文學,即或是描敘身在「本土」此時此刻的生存感受,也可能像是走在從私語到詩語的旅途上,折射出夢境般的幻視圖景。這些纖細的思緒,曲折婉蜒在現實中、那些為諸多價值觀鑄成的範式與定式說法之間,從那些裂開的道道隙縫裡,長出了透明發光的藤鬚。
   在大部分時候,這樣的想像動力,猶如藏於泥土深處呈絮狀的根莖藤鬚,在找不到可以對應的語言與表達方式之前,一直在腳下暗處,無限深廣地蔓延。人在寫作中極力接近的,就像從夢中獲得拯救性的神祕魔咒;惟那力量必須經過夢境,才能如奇蹟般讓人抓到這些忽然顯露、猶如給微明曉光照亮的藤蔓根鬚,而在瞬間有了重生淨滌之感。

   語言是這樣的蛹狀結織物,從內到外,絲絲縷縷地穿過心靈與外部的結構世界。雖說是私語般的質地,卻並非意味著把外界的變化封閉排拒。由於一個人對於自身存在的經驗與定義的詮釋,總是透過語言而來。既為語言所牽引,亦為語言所限制。於是透過書寫,反覆的編織與重寫,竭力使語言能通向內部的透明,通向那為日常言語定式框限的牆垛之外;因為就在這現下由語言詮釋所塑成「現實」的整套象徵系統裡,同時也複現出與隱喻的對應的空間。「這裡」同時也就是「彼方」,「此」與「彼」雙重具在。此處就是「旅途」朝遠方出發,所要達到的目的地。
   雖然文學最美妙的意義,就在它自身編織的肌理與表面之中,不在那之外;意即,現代文學充滿自覺意識的創作藝術,似乎終於越過了那視語言如拯救魔咒般的原始思維。然而,即或這不再是現代文學的追求,卻可能會隱約牽動著這樣的意念︰通過文學書寫,允許生命的困頓,經過或是虛構或是闡明的處裡,可以獲得某種明晰與昇華的變化。使得失落,在承認那確實是已然發生的失落之後,不再想著以書寫作為攻克取勝之器,才柔軟下來,成為書寫的一部份;在這樣朝內的凝視裡,或許能夠再度獲得文學賜予的逆轉——以其沉重,在寫作與想像裡輕盈浮昇沉降,如同蒲松齡筆下,帶著火光灼熱的心靈意象。
  
   我以為,在小說寫作中,即便是關懷身處的世界﹙一個波動與充滿荒謬衝突的社會、公共事件的某個切面、那塑造了「我」的結構﹚,筆下行文,仍然藏著一個未知的性質,能夠把我帶向承認無知,連我都還不知道的我。
   在日常生活中,在最樸素的交談裡,也曾領會過,聆聽就是專注於無語之處,那大片大片的空隙,從簡言碎語間,捉摸一小瓣一小瓣暈開的意思。
   這樣一小瓣一小瓣暈開的意思,大概就像麵包裡的空氣那樣,是使麵包鬆軟好吃的必要成分。
   在一些關於旅人的神話裡,經常會來到考驗的時刻,旅者必須回答一個問題,才能抵達那如謎遠方,或走出迷宮。這種「終於可以越過甚麼」的想像,或許也藏在朝向彼方的大書裡。在彼方那裡有甚麼呢?時而我們想要掌握自己的詮釋,然而文學主體實為虛無。如果不是以自身位置為考量,試圖進行一種反身式的發問,發現自身與他者之間的邊界,並非是不能越過的。但越過之後,或許不免仍然重複,那經由言詮定義的搏鬥,在邊界之間,持續滾動未完。

   沿著地平線遠處凕合的白霧,這場搏鬥,或有另一種節拍,如印度神話裡,《羅摩耶那》皮影戲中火光燭照的舞蹈。

賀淑芳
《東方日報》 [文學傳燈版] 2017年6月3日

初稿 金寶 5.29

強光與隱蔽——翁菀君散文集《月亮背面》序

這些詩性書寫當中
就擁抱著對自己的愛。




離散對我來說是個遙不可及的字眼。我從來無法想像先輩們如何漂洋過海,如何帶著鄉愁與遺憾渡日。和他們不同的是,在此之前,我不斷離開,離開那一個稱之為家的地方。(〈跨界〉)

我和翁在臺北認識。翁莞君從報館卸任之後,自二○○五年起赴台在台大中文所念碩士,之後回到吉隆坡,幾年來先後擔任過時尚雜誌主編、自由撰稿人,此刻在中學教書。翁的文筆熟練精緻,隨著題材變化稍有調度,回憶祖輩、家人與家鄉記敍,筆調略沉,而書寫自身晃盪雙城的生活則帶流行之感,偶有日語或歌詞入文,自嘲自己對「他方」的適應之苦,若與前人先輩南來的艱苦相比顯然又「微小如蟻」。(〈漂流木〉)畢竟今時今日,對於大部分離開過又回來的人來説,這短暫數年「離境」更像遊牧了。然而若真以「遊牧」或「離散」來囊括或區別留學生各異的異鄉心情與經驗,恐怕會失卻那舖滿記憶的潮間帶。散文書寫,一段段,一縷縷,百感交集,其起伏變幻的情狀總難匯歸。
             在二○○○年前後,馬來西亞華文報章副刊專欄裡,有更多書寫都市生活兼揉合閱讀、電影、音樂、品味與時尚,皆敘有別趣。其中佼佼者如張栩、祝快樂,下筆深刻。翁這本散文集裡,至少有三分之一若是。但有別於張與祝,翁更願意寫自己的私人生活,把成長記憶、親人情感與諸多居家瑣事娓娓道來,抒發憂傷、失落與不滿,亦不吝於表達感激、喜悅與親呢。在現代文學裡,憂鬱、傷痛、冷漠與疏離誠然意義深刻,然而人的狂喜、平淡與亟盼幸福的願望,亦能在言語織綿上翻滾摯切。
             回憶童年、家人、親人與祖家種種,是認識與了解自己身世的一條路。從日常生活的瑣碎裡極力回想,不能超過活生生的人,三代以後就凝駐於照片,或翻揀所餘落的片語。家裡長年積蓄的人事,有時會使家變成一個讓人情感極其翻騰的所在。翁相當貼近與警醒内在的動靜,有時會意識到這其中複雜的矛盾每當我回到家鄉,我的小鎮假日總是伴隨著失眠渡過。漫漫長夜,回想往日種種錯失或甜美的歲月,心情就越發鬱悶難過起來。曾有一段時日,我因此總是響往城市多紛而不敢在小鎮長住。」(〈也聼市聲〉)回憶過往老家諸事,矛盾、衝突娓娓道來。所發生的,已經發生了,透過重敘這些回憶,一個人試圖了解「我」,以及那形成中的「我」所能回溯的前輩人,看他們的身姿言語,以及那打從無言之中,流露的生命侷限之態,知道一代人有承自前一代人的煩惱。而「我」之所以如此,亦不無承續自過往祖輩留下的傷痛,然而這樣的「我」卻又同時是孤獨且獨立的個體,力圖在際遇允許的空間裡轉圜,摸索,生長。同時,又不禁會再三探問、思索,如〈永恆一瞬〉中的反覆自問。這些問題的背後墊著一份極之獨立的意識,那是一個寫作人會想瞭解的問題:到底甚麼能賦生命以意義。
             一篇篇讀下來,會感覺到行文之間,翁莞君的直率、誠摯,從女兒對母親的依戀、愛與體貼,到自身青春成長的經歷,減肥、友情、初戀、個人身在集體環境中的諸多不安、焦灼與創傷,時而自嘲,亦不掩飾自己所欲與所望的真性情。有相當多正面的自我肯定與鼓勵,解脫與頓悟。像寫養貓的〈大爺物語〉或許,在不帶業感的小動物跟前,人類如何也無法掙脫的由善惡組成的業力,就會稍微被遺忘,並依稀感到生命的輕盈。我家大爺予我,或許就是不帶業感的最佳演示。但也有對事物忍無可忍的吐露。譬如搬進學校宿舍初期,舉目所見房內壁癌與灰暗景色油然而生沮喪之感。(〈氣味房間〉)在回到吉隆坡之後,曾經一度感傷籠罩,脆弱、憂鬱,久久不能排遣,如〈如夢初醒〉、〈聽德布西的〈大海〉〉,這些後期作品也可見到結構布局上精巧安排的内在呼應。在〈大海〉篇裡,她寫自己在臺北住院動手術的經驗。回溯生命初始,想象子宮是這樣孕育生命:「打從我們蜷縮於母體的子宮,一個女人的性情與養份便穿透暖暖羊水,如大海雕琢石頭,逐日形塑出我們的眼睛、鼻子、頭髮、心性,甚或體質。而後也透過想象,從子宮包圍密閉的羊水,舒展成海洋,並與自己和解:海水一拍一拍地撫過我的大腿、肚腹、乳房、臉頰、髮絲,溫暖而充滿愛意。」「像嬰兒躺在搖籃,搖著搖著便回到了生命的最初,重新與我的身體相遇。整本文集,從諸多人際關係、友伴之愛、各種事物的愛戀,乃至對自己的傷感與脆弱,完完整整的接納,這些詩性書寫當中就擁抱著對自己的愛。
             在翁這本集子裡,走動、旅遊、聼歌、諸多瑣碎日常與愛情朝夕相伴的敍述,凝結了一個個更加私人的巢穴,那裡藏著更多療傷聲音,更多對自己感受的接納,包括脆弱的時刻、依賴的時刻、懷疑的時刻。一個人必須懂得全盤接納自己的感情,以便倖存,延續,重新給自己定義。甚至,即便是僅只做為一個愛文學的人,正因為從文字裡產生、讀到與接收到的,經常是也有如樂音般直接逼近內在感受,如孫維民所言的,語言的巴別塔透過詩,為了抵達心的高度(《拜波之塔》)由此使得人在閱讀與書寫之中,便有這樣一種誠實:鍛鍊,察知,寫。好讓那些瞬逝的當下被瞭解、裹藏,珍視與面對。
             儘管作爲一個寫作人的身份選擇、發聲的欲望、對這機制的意識意向,乃至到出書出版,都有其集體性的面向存在。但文學發乎於個人,從個人的觀點與思索那裡出發,打磨成自己的笛子,像把某個藏起的孩子喚出,然而又總有未盡之處,既然這本質總在形成,不斷變化,未能固定。
             翁書寫那在台北時總是一個人的經驗,不管是在地鐵車廂裡或任何公共空間,總是從人群之中蜷進自己的巢穴。窩進巢穴,便是聆聽。寫作時,卻總已隔了一段時間,足以處理那人在異鄉的體驗。言語本該是一個人跟自己最親密的「潛在家園」,卻如抵牆鑠沙那般着着實實地跟自己摩擦起來,同一種語文,因著兩地教育、文化習性的差異,仍有仿佛鄰近邊緣的衝擊感。

念研究所時候大抵如此,和同學老師交談討論,竟也悄悄擔心貧乏的語彙和匱乏的思想,將在我與知識之間築起高牆,怕那樣的蕪雜一旦置於完整面前,將輕易瓦解了美好的想像與追逐。也許早已習慣了邊緣的位置。在我的家鄉,華文是邊緣,華文文學是冰山一小隅,於小小的土地上根,無論茁壯與否,我卻因而感覺矮人一截。
不知道為什麼,在他們面前我變得怯懦,彷彿我過去的寫作抵禦不了強光曝曬,像一枚月食,一刻度、一刻度地鋪滿暗影。我因而沉靜,莫名地沉靜。過去那個多話、明亮的我,彷彿從來只是虛偽的假象。面向強光,有個更接近原形的我無情地畢露。(〈獨語臺北〉)

抵達時,口音自然而然地改變,常常感到「藏不住的身份忐忑」,之後還發現一個未曾認識的自己。然而做為一個人,面對這由集體與他人熙攘湧來的「外邊」其實無可逃避,翁選擇讓自己繼續發聲,那是自己的意志:

後來是逼著自己說話,拉開聲線,用零碎的思想組織語句,一層一層剝開那虛弱的養成,拆解自以為有的光環,像一個新人般學習。成為一塊海綿的感覺極好,我毫無保留地敞開、吮吸,不帶半點拒斥。(〈獨語臺北〉)

而後,換一個結過痂的、全新的自己。」在臺北四處穿街走巷,在華山文化園那裡看表演,樂趣中仍帶舔傷與重生的意味:即便,因爲誠實,你的背部卻長出了一雙翅膀,用一種失敗的姿態繼續飛翔。」(〈失敗者的飛翔〉)
             對生存的探詢不只停駐此刻。此刻總可朝向過去打開,意識卻仍如樹液通向各別瞬刻,於是時間便呈開放狀脈。
             翁的散文集裡還有一部分圍繞著那最初可能形成「我」的家族纖維而展開的回憶。
            寫祖家的〈爺爺埋了以後〉,從風水到從家人那裡聽聞的鬼哭傳説,宛如小說,摺藏了可衍成奇幻的可能。她觀察父母遭逢諸般處境,重新縫綴碎片,寫來如同給自己的父母再講一次故事。翁愛父母孩子對父母的愛,幾乎是身而為人無可選擇的感情。在別人的嘲笑之前,意圖維護父母,這份愛裡就包含道義。這其實有超出主體所意識到的語言,語言那「潛在的家園」自各種錯綜複雜的關係中生長,從每個潛藏衝突的時刻,搖搖晃晃而碎隙不齊的長成,但也正是這語言,如腹語般縫製一張記憶的百納被。表面上看似與留學臺灣遭受到的衝擊不同,但或許身在異地的遭逢,也喚起那早已遺忘的過去:當自己還是孩子時,曾有過的各種分離與分裂之記憶。
            有時,仿佛從月亮背面,轉到目眩的白光之中,這強光曝曬使另一個隱匿在黑暗中的我顯形﹙借用翁之語﹚。或許猶如法農寫及的,一個人在自己的語法經驗中的跌踵與搏鬥,透過這道撕開的隙縫,因而能再度對自我有新的發現。[1]如此,翁的散文集彙輯的方式,便有這樣的意義:一個人是在那言語、代代積蓄的習性與環境變化中養成,那看待外界事物與探視自己的眼睛,透過書寫來明白那鏤刻於自身卻仍未被瞭解的隱默之形態。起初是療傷,爾後不僅於此。書寫就是開始,就是旅程,總是還有旅途沒有完成。文學總是要得更多,它要求更多東西,無論是那些正在沸騰抑或仍然沉睡的,那些有待探索的未知與未敘。


賀淑芳
初稿 18.11.2015  金寶
再修18.01.2016




[1] 法農,友人傅向紅經常跟我提起。她的語言體驗更為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