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疼痛、愛與其它
我經常覺得語言特別有魔力,像魔術火花,比所有外在的裝扮更耀眼,擁有語言天分真是讓人羨慕的事。記得母親在家人之外,並不特別會說話,鎮上的其他婦女也一樣。她偶而出外跟別人聊天,就把一些她覺得有意思的句子帶回來。我跟別人交談的經歷亦然,那些口齒特別伶俐的人,就算態度橫蠻,亦能吸引人去模仿。忘記當初這些有趣的句子是甚麼了,我想那些都是有些許冒險企圖的語言。在小鎮上,大部分人說的話都是在評價,或強調秩序。譬如孝順、一個人怎樣有用或無用,以及生產懷孕、養育孩子、各種日常的經驗。滿斥道德意味的乏味勸戒。
隔壁鄰居經營米較廠,那米較廠的機器整個白天嗡嗡地運轉,家裡的針車也常轆轆響。聲音像漂浮在空氣中聒噪的沙鑠。等到它完全靜止時,就是一日將盡的黃昏,或被列為公休日的周五了。
鎮外盡是稻田,地平線一望無際。末沙曼運河流經家門前,它是在一八八五年從吉打州峨崙 (Gurun) 日來峰 (Gunung Jerai)
山腳下,挖至吉北區的哥打士打
(Kota
Star) 以灌溉稻田。當這位州務大臣開挖運河時,吉打州仍屬暹羅,這曾是壯觀的工程。不過, 這條河對我來說並不是這些資料。你很難想像這條河從前曾經多麼了不起,因為日常所見的並不偉大。它長滿浮萍水草,一年到頭河水淺而髒。有段時間它曾經很清澈。小時候在河邊洗衣洗校鞋,大便也在那裡。人們多在河邊以水泥、木材和石頭搭起小小的台架,方便洗刷。
每天早上長輩在河邊洗衣時,也是小孩剛吃過早餐要大便的時候。姑姑就關照我儘量靠近岸邊解決,這樣排出的糞便才會沉澱河岸泥裡。萬一這黃金太輕,漂流到洗衣人前面,她就只好以勺子在河面上往外輕撥好送走它。到了中午(七〇年代那幾年制水),阿奶(我的祖母)帶我們這幾個孫子到河邊沖涼。潔淨與排泄之間如此親密,似甚自然。這河只有雨季來時才高漲。它也是一條被慢慢疏遠的河。
關於河流的命名、長度、人物名字這些資料,都是大部分人不怎感興趣的,就連我亦不覺這些資料有趣。所感興趣的,無非是它與自身的關係。如果歷史只是資料,除了背誦以通過考試之外,它不會因此而有意義。我覺得知識不只是知道或理解,而是與存在息息相關或與情感細密聯繫。對寫小說的人而言,知識也許具有更好玩的潛能,可能給小說帶來閱讀上的轉折;抑或,小說淌過了知識的磚瓦支架,從隙間流向外邊無際的荒沙與蕪野。那怕是小說裡最不精準的歷史碎片,都可能裹藏或承載自身對生活與記憶的痕跡。越是為人所疏忽的角落,就越好奇,就像從沙堆裡找寶一樣。平時聽人說話,也很想知道這種或那種看法是怎樣形成的。
直接書寫自身,其實是極焦慮的,最多只能寫至某個程度而已,因為裏頭有極複雜的防禦與辯駁,極難持平。亦怕沉湎自憐,而使體恤和觀察的能力萎縮。故漸求助於小說。有時亦會希望或想像自己如何可能透過小說長成齊整。書寫他人或一個看似有公共意義的故事時,這觀察卻往往會反彈、折射到自己身上,看見自己是在怎樣的生存環境與情感脈狀中生長,如此才反而能安心地寫。我並不是在說一個普遍實證為正確的看法,而是怎樣的人就會怎樣寫作。我覺得我就是這樣的了。
直接書寫自身,其實是極焦慮的,最多只能寫至某個程度而已,因為裏頭有極複雜的防禦與辯駁,極難持平。亦怕沉湎自憐,而使體恤和觀察的能力萎縮。故漸求助於小說。有時亦會希望或想像自己如何可能透過小說長成齊整。書寫他人或一個看似有公共意義的故事時,這觀察卻往往會反彈、折射到自己身上,看見自己是在怎樣的生存環境與情感脈狀中生長,如此才反而能安心地寫。我並不是在說一個普遍實證為正確的看法,而是怎樣的人就會怎樣寫作。我覺得我就是這樣的了。
在與少數朋友深入的交流裡,語言會驚人地翻飛誕生。然而深沉的交流很難持久,有時便覺可貴乃至依戀。由於精力有限,往往只能集中在幾個人身上。我想別人就會受不了。語言到底能做甚麼﹖像孤島之間的橋嗎﹖但它也可以是隔離彼此的牆。我不知道交流為何那麼困難。它像水果的口味:有的像橘子有的像苦瓜。有時候這差異把你我拉遠,有時這差異又變成一股異質所致的獨特吸引。正如維特根斯坦所說的那樣︰想像一個不同的語言,就是在想像不同的生活。
到底,當我在寫小說的時候,是跟誰交流呢﹖長久以來,就像是在跟一個抽離的我--「你」在交流。或一群複數的「你」,中間重疊著所有遇見過的人。像作夢一樣,夢中的每個角色乃是自己的折射。然而這依舊非常孤獨。況且這聲音最初總是像幽靈那樣支離破碎地盤繞,然後慢慢地才有延續的可能。我很喜歡從布伯《我與你》這本書裡讀到的,「讓萬有皆成你」︰終有一日,它們將匯融成對話;或許,這是由細火文煨而成,但難道這竟會減損其作為對話之光輝﹖(卷1,頁21)
想像確實浩瀚無邊,然而「你」又不是我的想像,亦並非為滿足我而存在。你是此時此刻,與我相遇交流的一個實存體。相遇就是世界對人顯露的秩序,相遇就是意義。
維特斯坦曾經這麽看待意義,他說,一個問題的意義就是它被回答的方式—好比愛因斯坦說,你怎麽測量磁場,磁場就是什麽。我想小說總是保留疑問的,它不會有答案,如此才反而是開放的,就像花朵。花會凋謝,有些問題沒有答案。
在《迷宮毯子》附錄的提問裏,我曾提到維特根斯坦。在九〇年代初念大學期間,我參加一個偏向哲學性質的讀書會,始知此人。我想他現在已經不流行了。他曾在教學筆記裏,列出四十種語言遊戲進行分析,這些分析讀起來非常枯燥。他思考人如何可能了解、觀察他人。他認爲人在了解、觀察他人的時候,必然會動用自己的私人經驗。
其中一個例子很吸引我,他談痛、快樂和希望。他說人怎麽知道,疼痛、快樂、希望是什麽呢,既然這不是可以抽出來擺在外邊,指給他人看的東西。(我們沒有辦法感覺別人的牙疼。)那麽一個人又如何能確定,這種感覺就是疼?此外,我們也不總是所希望的就會實現,如果是這樣,又怎能知道那就是希望?說不定你根本就「希望錯誤」。
他的這些分析,讀來總是千奇百怪。諸如此類。
若擺在創作經驗上,他的語言企圖很令我感到吃驚。我們總是認爲,創作允許曖昧模糊。但在遣詞措字,修改時,卻會經歷一層層的揭蔽,仿佛之前罩著的灰塵給擦拭了。最初隨興寫下的句子,你會懷疑它值得保留的必要,如果它無法說服你, 就得修改。各種最初費心設想使之顯得「藝術」的譬喻,到頭來竟是多餘的。
寫作時的種種衝突吸引我,最後會抵達最初意想不到的地方。我覺得小說的語言就蘊含諸多相遇,多重的時間與現在。雖然長期下來,知道人是孤獨的,但又會渴望相遇。孤獨意味著意識到自己乃是在他人共存的世界裡,這裡總有相遇。
寫作時的種種衝突吸引我,最後會抵達最初意想不到的地方。我覺得小說的語言就蘊含諸多相遇,多重的時間與現在。雖然長期下來,知道人是孤獨的,但又會渴望相遇。孤獨意味著意識到自己乃是在他人共存的世界裡,這裡總有相遇。
公元前九世紀的希臘詩人, 盧克萊修在《物性論》(The nature of thing)裏談到有各種各樣的剝落,類似把物想像呈液狀分泌的散佈。他從蛇的蛻皮,以及各種物件歷時的變化, 觀察到事物總是在剝落,有各種各樣細薄而小的東西從物件那裏剝落下來,像到處飛行的薄膜,「聲音和話語,是由物質的元素構成的」。他如此善於欣賞物質,以至於他這麼形容語言︰它會攪動、飛動與刺穿;任何一個浪漫的表達,必然是屬於「愛的傷口」。他的長詩第四章熱烈地描述文學裏那種着魔的愛,撕裂的,撕咬的,恨不得熔在一起,極度灼熱,但同時又強調它的痛苦。這幾乎成爲後來激情書寫的模式。
文學本身總是疼痛的。但它能了解的是誰的疼痛呢?是誰的希望和誰的幸福呢?
能夠療傷嗎?
按照後殖民的觀點, 重新敘述過去被扭曲掩蓋的歷史, 就是一種對集體記憶的療傷。但敘述之後呢? 自己的療傷又如何發生?
是否寫作僅是渡過傷痛的時間,如鍾怡雯所言的。世界太多災痛,一一都感受,就該去從事救濟而不必寫作。亦如黃錦樹所言的,太容易治療的不是真正的傷痛。
如果寫作其實並不能, 這難道意味著,它是「錯誤的希望」嗎?要能療傷的文學到底是怎樣的文學﹖是寫完以後能重建個人自信的自我鼓舞嗎﹖ 抑或把過去梳理之後獲得的嶄新了解﹖我認為這裡邊,仍然有蔓延在「功能」之外,詩狀的愉悅享受。也許是療癒性質的,但也可能是允許剝離的,寫作本身乃是不斷在跟他人進行表達: 告訴別人你的經歷,明白自己而後讓別人明白妳。你想要在瞬息流變中, 看見自己存在的投影,以及想要聽見自己發出的聲音被人聽見。
書寫時,一字一句,確實是源自對自己的愛,愛自己所有的感受,它不是可被輕忽的。
一如夢境,就算醒來時間過去了,也還是實存而非幻覺。一個人為這樣驚顫的疼痛與愛所攪拌的激烈欲望而書寫,正由於它是不可被指出來的,而一旦書寫又會把它自依附的表面剝離︰它是屬於妳/你的,又不僅只屬於妳/你,亦不因瞬時的過去而消失,就算文字與世界俱滅,它仍將持續不滅,至永恆。[1]
初稿講稿 二〇一四年十月三日
重修 二〇一五年一月十日,三月廿八日
刊於 《南洋商報》南洋文藝 版, 二〇一五年五月六日,五月十二日
(2014年10月高雄中山大學現代文學研究室發表的講稿•上篇)
[1] 這篇稿原為2014年暮秋於中山大學現代文學研究室講座而寫,原題為「屋頂下的輾磨—我和家人們的語言」。重修時增補了布伯《我與你》的節錄以及最末一段。在此將演講稿拆分為兩篇。另一篇題為《屋頂下的輾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