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1日 星期六

【小筆談】文學的時間零








1.《迷宮毯子》是你的首本小说集。请談談這本書的創作概念,尤其被认为比較難懂的<月台与列车><創世紀>,以及被黄锦树認為是"離馬共視域較遠的"<黑豹>
  《迷宮毯子》所收入的短篇小說,其編排方式,是以小說中的意象來銜接的;始於第一篇極短篇中的循環暴力,到第二篇借唐傳奇提出疑問:這一切究竟是真實或幻覺;從這裡開始,丹爐煙霧開始沒入城鎮的煙霾裡。多篇小說有關生存處境、現實與幻想交界。大部份的空間,以我住過的地方,包括老家小鎮(雙溪里茂)、霹靂州小鎮金寶、以及前些年待過的城市吉隆坡與檳城為參照,卻非寫實描敘。剛拜讀陳政欣《文學的武吉》序言:要寫武吉,但要寫得不像武吉,甚至讓人看不出是寫武吉,簡潔道出地方書寫的虛構可能。所謂的闡明,或許就該簡明地,從那熟悉得讓人忽略遺忘之處開始。七、八年前,我從臺灣回來,最初找不到工作,就在家裡寫作。小說當然都寄寓我在「這裡」的生存感受。
我也認同「〈黑豹〉離馬共視域較遠」,那是因為小說也從報業結構來講故事,馬共的消音跟整體的言論監控有關。但小說也延伸到欲望混沌的地帶。〈黑豹〉最初是二○○二年寫的短篇,跟寫〈別再提起〉同一年。此書所收是重寫,亦想維持當初通俗小說的形式。最初寫的時候,我還在《南洋商報》工作。那一年,報業被政黨收購、董教總分裂。在報業收購的事件上,當時報館工會的一些反應,曾使我吃驚。然而生存嚴酷,左翼精神難存。想要瞭解這一切,尤其是那為時間磨蝕的,通過交談、零零落落的追述、一些爭議,等等……語言實如模糊縹緲之網;故事在大故事裡,而大故事猶如被篡改了密碼的集體夢境,那模糊混沌之處、難以言表。其晦暗處,卻是文學可以探索的地帶。
重寫的〈黑豹〉,女主角黃碧雲換上紅色,這意念來自友人傅向紅的名字。偶然聽她說起父母曾是勞工黨黨員,我才想起「紅」實是中國共產主義偏愛的顏色。我先生在新聞系所裡的一位同事梁,曾帶我們到金寶附近的一座新村去(Tronoh Mines,東港興新村)。夜間我們乘車駛向那座新村,經過油棕園,四周偏僻淒靜。路很長很暗,一盞街燈都沒有,車燈之前,只有飛蛾撲火。處在荒山野嶺中,當年的新村居民也勢必感到孤立無援。我就一直記得這個意像。

2.请谈谈小說集《湖面如鏡》中的伊斯蘭小說書寫,以及小鎮上的女性書寫。
《湖面如鏡》中的伊斯蘭小說,傾向於處理年輕人的故事。在我考察回教改造所的過程中,發現那裡的「住客」,大部份是青少年,因「行為問題」而被強制送進來;甚至,也有年老病弱者,以學習宗教之名自願住進來。至於那些事業有成的壯年人,則寧可在司法前面低頭、取消改教銷案,才不願在裡頭消耗時間。大部份人無法改教,日常生活裡只好陽奉陰違,自嘲過著兩棲生活。小說是邊寫邊找資料與做考察。起初只是根據資料,構想其他,考察過後,才驚覺一些設想竟和「真實」的情況還蠻接近。
僅管如此,這些並非是寫實性的小說。所得材料,不必然入文。不過有這層切面墊著,想像反而可以放心飛越,否則就會有過「輕」之虞。文學總有其愉悅與挑戰之處。如謝勒所言,藝術因其「愉悅」,勝於實用;但追蹤愉悅,還是要穿越醜陋與晦暗。雖然後者很難讓人接受,但是寫作從來不能閃避,也不服侍甜美泡沫,它最好的禮物是真(因而能帶來幻想與清醒俱在的雙重性)。故此反覆磨練,讓愉悅與晦暗都同在的秘密吧。

3.對你而言,寫作最重要的是什麼?
要怎樣才能寫出,心裡真正想看的東西吧。
雖然說散文為真,小說為虛構,但如無感受,不可能為文。一個人寫甚麼,總是跟個人特質有關。如同博爾赫斯所言,「人到頭來只能寫他自己所能寫的。」我後來也想到書寫與「座標」的關係。我認為自身所在的座標經緯,除開地理、國族、語言、文化、性別……之外,應該還有各種無以名狀的,那些還未能去指稱命名的。記得看過一部香港電影,來訪的外國友人說要吃本土食物,結果就去吃了肯德基,馬來西亞好像也是這樣。在金寶,齋節期間,傍晚時分,肯德基餐館裡幾乎坐滿馬來人。本土或外來早已混雜融攝。盡管如此,文學書寫總能以保持獨異的欲望,從表像挖掘,養成極為特殊、窮盡表達的創作能量。有時那語言形式或敘述模式,可能流暢純正或艱澀顛破(參見《謊言或真理的技藝》),但以一時一地文學生態的獨特特質而言,也珍貴如「文學的卡拉巴哥群島」(黃錦樹)。
「文學的卡拉巴哥群島」,或許也寓寄了系統裡那獨一無二的,呈液態般繁茂的無盡變化。我有時也這麼覺得,尤其知道,此處的體系與生存形態,永遠都不會再在其他地方重複了;而且此地已經以其「所有」與「所無」,鑄造了這最難生存的華文環境之一,也使你我成為現在的樣子。回到文學書寫,似乎那最初開始書寫的動力,經常是始於孤獨的鍛鍊。或許因為這樣的緣故,會呈現出與周遭音調疏離、剝離、陌異的特質,但如果,正好是這聲音能夠更為強烈或情感飽滿地訴說故事呢?即便表面看來,彷彿缺乏了(本土的文學傳統)來源,但也很難說外邊就有模範(其實該說是無限多的萬鏡),畢竟是吸收了任何流過眼前的文化資源。從另一方面來說,由於書寫必得穿過自身的言語體驗,遣詞措字地寫。經歷時間消融,持續摸索。可能在這樣充滿語言張力的探索過程中,書寫就有克服「既有美學」、外界影響的意志力,如同布朗修說的,「專注克服空白與苦厄」,專注寫作,就有克服書寫艱難的意志與欲望。此外也不無可能,寫著寫著,也會再度織入那像時間零一樣的母語(母親的語言)

  從這點而言,或許也有尋求彌合的意義。這也有點像,重新去愛回那自身經驗的生活事物,再度尋找那可能再寫、使之彰顯的方式;可是那書寫方式,又決不會與從前的傳統相同。是的,那窮盡可能的,總是攸關文字與語言,使之既有延續,又非因循。寫作是創造,創造即為專注所在。一邊追尋純粹完美的美學之餘,一邊克服其侷限(因為可能會削掉聲音),有些美學觀點,可能無法包覆或呈現出自身所在的生存經驗。但是在「沒有」的地方,就會有創造。


《東方日報》01.07.2017
  訪問(編輯):蔡美燕
             編輯 : 吳慧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