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7日 星期六

強光與隱蔽——翁菀君散文集《月亮背面》序

這些詩性書寫當中
就擁抱著對自己的愛。




離散對我來說是個遙不可及的字眼。我從來無法想像先輩們如何漂洋過海,如何帶著鄉愁與遺憾渡日。和他們不同的是,在此之前,我不斷離開,離開那一個稱之為家的地方。(〈跨界〉)

我和翁在臺北認識。翁莞君從報館卸任之後,自二○○五年起赴台在台大中文所念碩士,之後回到吉隆坡,幾年來先後擔任過時尚雜誌主編、自由撰稿人,此刻在中學教書。翁的文筆熟練精緻,隨著題材變化稍有調度,回憶祖輩、家人與家鄉記敍,筆調略沉,而書寫自身晃盪雙城的生活則帶流行之感,偶有日語或歌詞入文,自嘲自己對「他方」的適應之苦,若與前人先輩南來的艱苦相比顯然又「微小如蟻」。(〈漂流木〉)畢竟今時今日,對於大部分離開過又回來的人來説,這短暫數年「離境」更像遊牧了。然而若真以「遊牧」或「離散」來囊括或區別留學生各異的異鄉心情與經驗,恐怕會失卻那舖滿記憶的潮間帶。散文書寫,一段段,一縷縷,百感交集,其起伏變幻的情狀總難匯歸。
             在二○○○年前後,馬來西亞華文報章副刊專欄裡,有更多書寫都市生活兼揉合閱讀、電影、音樂、品味與時尚,皆敘有別趣。其中佼佼者如張瑋栩、祝快樂,下筆深刻。翁這本散文集裡,至少有三分之一若是。但有別於張與祝,翁更願意寫自己的私人生活,把成長記憶、親人情感與諸多居家瑣事娓娓道來,抒發憂傷、失落與不滿,亦不吝於表達感激、喜悅與親呢。在現代文學裡,憂鬱、傷痛、冷漠與疏離誠然意義深刻,然而人的狂喜、平淡與亟盼幸福的願望,亦能在言語織綿上翻滾摯切。
             回憶童年、家人、親人與祖家種種,是認識與了解自己身世的一條路。從日常生活的瑣碎裡極力回想,不能超過活生生的人,三代以後就凝駐於照片,或翻揀所餘落的片語。家裡長年積蓄的人事,有時會使家變成一個讓人情感極其翻騰的所在。翁相當貼近與警醒内在的動靜,有時會意識到這其中複雜的矛盾:「每當我回到家鄉,我的小鎮假日總是伴隨著失眠渡過。漫漫長夜,回想往日種種錯失或甜美的歲月,心情就越發鬱悶難過起來。曾有一段時日,我因此總是響往城市多紛而不敢在小鎮長住。」(〈也聼市聲〉)回憶過往老家諸事,矛盾、衝突娓娓道來。所發生的,已經發生了,透過重敘這些回憶,一個人試圖了解「我」,以及那形成中的「我」所能回溯的前輩人,看他們的身姿言語,以及那打從無言之中,流露的生命侷限之態,知道一代人有承自前一代人的煩惱。而「我」之所以如此,亦不無承續自過往祖輩留下的傷痛,然而這樣的「我」卻又同時是孤獨且獨立的個體,力圖在際遇允許的空間裡轉圜,摸索,生長。同時,又不禁會再三探問、思索,如〈永恆一瞬〉中的反覆自問。這些問題的背後墊著一份極之獨立的意識,那是一個寫作人會想瞭解的問題:到底甚麼能賦生命以意義。
             一篇篇讀下來,會感覺到行文之間,翁莞君的直率、誠摯,從女兒對母親的依戀、愛與體貼,到自身青春成長的經歷,減肥、友情、初戀、個人身在集體環境中的諸多不安、焦灼與創傷,時而自嘲,亦不掩飾自己所欲與所望的真性情。有相當多正面的自我肯定與鼓勵,解脫與頓悟。像寫養貓的〈大爺物語〉:「或許,在不帶業感的小動物跟前,人類如何也無法掙脫的由善惡組成的業力,就會稍微被遺忘,並依稀感到生命的輕盈。我家大爺予我,或許就是不帶業感的最佳演示。」但也有對事物忍無可忍的吐露。譬如搬進學校宿舍初期,舉目所見房內壁癌與灰暗景色油然而生沮喪之感。(〈氣味房間〉)在回到吉隆坡之後,曾經一度感傷籠罩,脆弱、憂鬱,久久不能排遣,如〈如夢初醒〉、〈聽德布西的〈大海〉〉,這些後期作品也可見到結構布局上精巧安排的内在呼應。在〈大海〉篇裡,她寫自己在臺北住院動手術的經驗。回溯生命初始,想象子宮是這樣孕育生命:「打從我們蜷縮於母體的子宮,一個女人的性情與養份便穿透暖暖羊水,如大海雕琢石頭,逐日形塑出我們的眼睛、鼻子、頭髮、心性,甚或體質。」而後也透過想象,從子宮包圍密閉的羊水,舒展成海洋,並與自己和解:「海水一拍一拍地撫過我的大腿、肚腹、乳房、臉頰、髮絲,溫暖而充滿愛意。」「像嬰兒躺在搖籃,搖著搖著便回到了生命的最初,重新與我的身體相遇。」整本文集,從諸多人際關係、友伴之愛、各種事物的愛戀,乃至對自己的傷感與脆弱,完完整整的接納,這些詩性書寫當中就擁抱著對自己的愛。
             在翁這本集子裡,走動、旅遊、聼歌、諸多瑣碎日常與愛情朝夕相伴的敍述,凝結了一個個更加私人的巢穴,那裡藏著更多療傷聲音,更多對自己感受的接納,包括脆弱的時刻、依賴的時刻、懷疑的時刻。一個人必須懂得全盤接納自己的感情,以便倖存,延續,重新給自己定義。甚至,即便是僅只做為一個愛文學的人,正因為從文字裡產生、讀到與接收到的,經常是也有如樂音般直接逼近內在感受,如孫維民所言的,語言的巴別塔透過詩,為了抵達心的高度。(《拜波之塔》)由此使得人在閱讀與書寫之中,便有這樣一種誠實:鍛鍊,察知,寫。好讓那些瞬逝的當下被瞭解、裹藏,珍視與面對。
             儘管作爲一個寫作人的身份選擇、發聲的欲望、對這機制的意識意向,乃至到出書出版,都有其集體性的面向存在。但文學發乎於個人,從個人的觀點與思索那裡出發,打磨成自己的笛子,像把某個藏起的孩子喚出,然而又總有未盡之處,既然這本質總在形成,不斷變化,未能固定。
             翁書寫那在台北時總是一個人的經驗,不管是在地鐵車廂裡或任何公共空間,總是從人群之中蜷進自己的巢穴。窩進巢穴,便是聆聽。寫作時,卻總已隔了一段時間,足以處理那人在異鄉的體驗。言語本該是一個人跟自己最親密的「潛在家園」,卻如抵牆鑠沙那般着着實實地跟自己摩擦起來,同一種語文,因著兩地教育、文化習性的差異,仍有仿佛鄰近邊緣的衝擊感。

念研究所時候大抵如此,和同學老師交談討論,竟也悄悄擔心貧乏的語彙和匱乏的思想,將在我與知識之間築起高牆,怕那樣的蕪雜一旦置於完整面前,將輕易瓦解了美好的想像與追逐。也許早已習慣了邊緣的位置。在我的家鄉,華文是邊緣,華文文學是冰山一小隅,於小小的土地上盤根,無論茁壯與否,我卻因而感覺矮人一截。
不知道為什麼,在他們面前我變得怯懦,彷彿我過去的寫作抵禦不了強光曝曬,像一枚月食,一刻度、一刻度地鋪滿暗影。我因而沉靜,莫名地沉靜。過去那個多話、明亮的我,彷彿從來只是虛偽的假象。面向強光,有個更接近原形的我無情地畢露。(〈獨語臺北〉)

抵達時,口音自然而然地改變,常常感到「藏不住的身份忐忑」,之後還發現一個未曾認識的自己。然而做為一個人,面對這由集體與他人熙攘湧來的「外邊」其實無可逃避,翁選擇讓自己繼續發聲,那是自己的意志:

後來是逼著自己說話,拉開聲線,用零碎的思想組織語句,一層一層剝開那虛弱的養成,拆解自以為有的光環,像一個新人般學習。成為一塊海綿的感覺極好,我毫無保留地敞開、吮吸,不帶半點拒斥。(〈獨語臺北〉)

而後,「換一個結過痂的、全新的自己。」在臺北四處穿街走巷,在華山文化園那裡看表演,樂趣中仍帶舔傷與重生的意味:「即便,因爲誠實,你的背部卻長出了一雙翅膀,用一種失敗的姿態繼續飛翔。」(〈失敗者的飛翔〉)
             對生存的探詢不只停駐此刻。此刻總可朝向過去打開,意識卻仍如樹液通向各別瞬刻,於是時間便呈開放狀脈。
             翁的散文集裡還有一部分圍繞著那最初可能形成「我」的家族纖維而展開的回憶。
            寫祖家的〈爺爺埋了以後〉,從風水到從家人那裡聽聞的鬼哭傳説,宛如小說,摺藏了可衍成奇幻的可能。她觀察父母遭逢諸般處境,重新縫綴碎片,寫來如同給自己的父母再講一次故事。翁愛父母。孩子對父母的愛,幾乎是身而為人無可選擇的感情。在別人的嘲笑之前,意圖維護父母,這份愛裡就包含道義。這其實有超出主體所意識到的語言,語言那「潛在的家園」自各種錯綜複雜的關係中生長,從每個潛藏衝突的時刻,搖搖晃晃而碎隙不齊的長成,但也正是這語言,如腹語般縫製一張記憶的百納被。表面上看似與留學臺灣遭受到的衝擊不同,但或許身在異地的遭逢,也喚起那早已遺忘的過去:當自己還是孩子時,曾有過的各種分離與分裂之記憶。
            有時,仿佛從月亮背面,轉到目眩的白光之中,這強光曝曬使另一個隱匿在黑暗中的我顯形﹙借用翁之語﹚。或許猶如法農寫及的,一個人在自己的語法經驗中的跌踵與搏鬥,透過這道撕開的隙縫,因而能再度對自我有新的發現。[1]如此,翁的散文集彙輯的方式,便有這樣的意義:一個人是在那言語、代代積蓄的習性與環境變化中養成,那看待外界事物與探視自己的眼睛,透過書寫來明白那鏤刻於自身卻仍未被瞭解的隱默之形態。起初是療傷,爾後不僅於此。書寫就是開始,就是旅程,總是還有旅途沒有完成。文學總是要得更多,它要求更多東西,無論是那些正在沸騰抑或仍然沉睡的,那些有待探索的未知與未敘。


賀淑芳
初稿 18.11.2015  金寶
再修18.01.2016




[1] 法農,友人傅向紅經常跟我提起。她的語言體驗更為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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