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7日 星期六

莫斯科的倖存者與幽靈們

故事也同時來自於生存,
且從自身社會的倖存經歷來換取。


……他便可以使其作品深刻地進入社會中、進入所有社會問題之中,但又同時能夠恰好在各種學說﹑政黨﹑團體和文化提示答案之處,中止這種介入。於是文學的質問便同時是一種微不足道的……這種質問,並不是︰世界的意義是甚麼?也不是︰世界具有一種意義嗎?而僅僅只是︰這就是世界,它身上有意義嗎?﹙羅蘭巴特〈當今文學〉﹚

俄羅斯女作家,米拉彼德魯舍夫斯卡婭(Ludmila Petrushevskaya, 1938-)出生於莫斯科,她的作品長期遭到蘇共文藝政策所封殺,大部分的作品禁止出版,直到戈爾巴喬夫推行改革的一九八○年代才解禁,推出小說集《永恆的愛》、中篇小說《夜深時分》,另外還有小說集《從前有個女人嘗試殺她鄰居的孩子》。在簡體版中譯本短篇小說集《迷宮》裡,有多篇幽靈的故事。小說裡的現實空間,具有夢域般的質地;在另一些無涉幽靈的故事裡,城市裡的行人也常隱約僅如「活人般的影子」。在這些猶如劇場般,僅有一盞街燈照亮的城巷角落裡,人與幽靈的相遇非常短暫,往往彰顯出某種情感飽滿、或者心靈舊傷重現的時刻。
有些幽靈就像守護者,會以奇妙的方式,把生者帶離災難現場。一個女孩出了車站,發現漆黑夜裡除了一盞燈,就一無所見。她跟著一盞神秘的燈光走,遠離了平時歸家的路線,竟然就幸運地避開了一場爆炸案(〈燈光〉)。
  有些亡靈遙遙跋涉,只為見丈夫或妻子最後一面。有一個鬼魂,從印度來到俄羅斯,去見一個多年前,當她拿獎學金留學時愛過的少年。(〈那加蘭女子〉)有一個被派遣去前線打戰的丈夫,忽然回來找他的妻子,他們一起走過了森林,他請她幫忙把他的軍服埋藏起來,免得讓人發現。等到妻子把軍服埋得差不多的時候,發現丈夫不見了,只聽見丈夫的聲音在說,「謝謝妳把我埋葬了。」(〈發生在薩科里尼基的一件事〉)
在所有的這些故事裡,似乎亡靈對於自身目的,最初也不甚明瞭。因此所有的事情,全都模模糊糊地,像幻夢一樣無意識地進行著。直到事情完成了,人才醒悟到,或許這就是幽靈的目的了:歸來、實踐某個諾言、告別,等等。
或許沒有比鬼故事,更能說明人的心靈迷宮了。人的心靈就像是潛伏在海水底下的如謎動物。彼德魯舍夫斯卡婭的小說把這一切翻轉,浮現出龐大的、繁複而模糊的心靈,幽微曲折的心象滲透現實生活的牆垛,現實時空因而呈現出不復穩固的、煙霧般的迷離狀態。由於一切所見從心靈投射,像從一間封閉的屋子裡,透過狹小隙縫望出去,外界猶如一座看不透的灰霧之城,無從分辨其真誠虛偽、友善惡意;但人的心也不是每分鐘都在思索它,而更多時候是毫無意識的、像隨身提著一個行李,卻是一邊帶著又一邊遺忘地,那樣子生活。
這些幽靈的出現,彷彿就是為了揭開面紗,讓人看出祕密浮現的痕跡;又或者,經過漫長的人生,不知不覺地來到某個真相瀕臨揭露的時刻,小說就在此停住,不再往前:「他們在荒草蔓生的墓旁爭論起來。在他們除草之前,那些在夏天裡瘋長起來的野草就摩挲著他們的膝蓋。」(〈母親的問候〉)
彼德魯舍夫斯卡婭不在文學裡做道德性的裁判,這裡頭並無控訴;並不如同現實主義以為的那樣,文學必須運作某種強大的批判力量來糾正世界的偏差。她毋寧是把這個以奇怪方式運作的社會空間,那種使心靈也不知不覺、在語言地平線下被扭曲的樣子,重新予以凝視;但同時也呈現出雙重性的並置,原諒、愛、希望、憤怒和悲傷,以及諸多無以名狀的時刻。誠然生存實況攸關政治,然而文學探索更遠,譬如總有關於「真實」的問題。文學所中止的幻覺,正是那種必須依附於「有用答案」始能過活的幻覺,由此反而展現出某種「讓我們自己承擔所有的不幸吧」的奇蹟(〈奇蹟〉)。如果這裡有任何批評,那麼這種批評,毋寧是幽微地瀰漫在這些超現實的故事裡,比任何直接的言說或昭告,更能穿透至政治語言無法抵達的晦暗深處。
她敘述一個殺人者,如何把屍體敲碎了,藏在建築工地的雪堆裡。冬天過去了,那地方蓋起了房子,等到他想自首告白真相的時候,已經沒有屍體可以證實他犯過的罪。
有一個兵士在前線戰死了,接手他公寓的人,發現他留下來的揚聲器會說話,於是這個接手公寓的人,便找守墓人幫忙埋了,「這是一個兵士的聲音,」她說。不過守墓人後來「只是把揚聲器一扔,於是揚聲器就被雪掩埋了。」
俄羅斯的社會狀態,以極其簡潔、碎片般的方式,滲入了故事裡。貧窮敗落的城市狀況、物資的分配制度、那些走起來處處感到威脅、極度不安全的空間,事物無法久駐、一切朽蝕常敗,「死亡就是寫作的開始」。人的驚懼苦難,在這種未來如同已逝的時間裡,猶如幻夢。
不過,彼德魯舍夫斯卡婭並不將之推向夢境之虛空;在她那些陰鬱、黑暗的負面書寫裡,圍繞著母親、兵士、病患者、酒鬼、孩童……各式各樣的倖存者——以及幽靈。盡管她的書寫並非是寫實主義的,但其超現實想像卻又能與各個位置的社會「現實」,產生某種與夢境密碼相連一般的神秘調和。
  從一個稍微剝離的位置,這些短篇小說流露出這樣的文學觀點:寫作與死亡誠然相銜如環,但故事也同時來自於生存,且從個體與自身社會的倖存經歷來換取。盡管倖存仍屬有限人生,但諸多慾望實為生命原初的神聖形態,亦成文學的火焰。如同她在一篇彷彿寫給孩子看的小說裡,透過孩子、小貓與老奶奶說的那樣:「生命還有意思,就盡力活下去吧。」(〈上帝的小貓〉)





刊於
《東方日報》 [文學傳燈版] 2017年6月17日

賀淑芳.
初稿台北  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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