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9日 星期一

不僅是華裔回教徒小說 ──在島上與在路上



          讀錦樹的小說總是讓我想到延續。零餘者,補遺,或如阿拉的旨意裡那被施以文化換血的人,因赦免死刑換得偷生被流放島上。那發現自身不存在於任何一處的焦慮,化為放眼一片大海,不能走出這島,也不能銜接過去的禁令。然而生命依然持續,無論如何都延續著。小說被海德格那關於人的生存洞見所貫穿。錦樹筆下這份苟存若幻影的傷感,又因其中生存條件喪失的深刻顫懼──那讓主體賴以維繫成其為主體的條件竟是如此脆弱──在日常生活裡,只因貪圖安穩,通常不忍凝視而選擇迴避,經由小說逼視才散發著迷人的光芒。
          海德格以為人總是異鄉者,因為人的參考框架無法在自己裡頭。此異鄉乃是廣義而言,並不獨指地理空間上的流動。誠然海德格的論說因缺乏歷史向度而多為後來者所詬病。馬華文學現代主義早期的小說純粹以追求形式探索的小說藝術,開拓了極前衛而邊緣的實驗性書寫。錦樹早年重寫馬華文學,就彌補了這片沙漠之邦裡最大的欠缺閱讀的延續。閱讀而重寫。賦現代主義以歷史向度,抽象的或普遍意味的思索與此時此地的歷史孕生成血肉鮮活的敘事,跨越這片地域華人集體流動的生命史。
          在錦樹寫過的華裔回教徒小說裡,我的朋友鴨都拉〉較廣為討論。在此僅選〈阿拉的旨意〉與〈航向中國的慢船〉,這兩篇都近於寓言,在卡夫卡與神學觀點之間展開來回往返的多重詢問。那主人公零餘者的身影,源自郁達夫的原型,帶著鄭和下西洋遺民的異鄉與興亡傷惑。〈阿拉的旨意〉故事一開始,「我」就已犯了罪,為其尊貴的(馬來)朋友所怒斥,繼而被判刑、流放,如同驅逐,無法回歸,近乎神學寓言。流放島上的我,被囚如困滯的尤里西斯──與軀體的受困相對,卻是意念、欲望與想像亟欲突破限制的意志力,在記憶、文字困頓中搜尋一切可能,最後求助於圖畫,那有限的象形文字記憶,因而有了這篇不可能的中文敘述。在另一篇〈航向中國的慢船〉裡,主人公最初是個離家尋找去唐山的船的小孩(高嘉謙喻為那原型來自逆向飛過廢墟的純真天使),直到被馬來家庭收養改名成為鴨都拉,以後又流浪直至不知身在何處。這兩篇小說既是華裔回教徒的故事,但更鮮明的是卡夫卡小說那圍繞生存疑問與變形盛放的意味。鴨都拉(Abdullah)第一代初皈回教男性穆斯林的賜名,在馬來西亞特殊的宗教政治與族群結構裡,這名字也意味著與過去親朋戚友告別的界限,這名字成了諸多權力與話語交錯的聚點。它像一個容器裝著紛雜多面的議論面對一個全然陌生強硬把過往截斷蠻荒之境,〈阿拉的旨意〉小說如此反諷自嘲,「戴著松谷帽(songkok)的菩薩道」之語讀似揶揄,卻仍不啻為這絕對處境中穿越性的確實意義:

是的,不論是宗教還是教育,我都是這島上名副其實的導師。然而我竟是不信道的人,並且只能那樣。我尊貴的朋友或許畏懼我擁有可以和阿拉親近的魔鬼才能,而成為真正的聖徒吧。那原是我翻本的賭注。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聰明,他把我的所有賭本都扣注了。讓我只能滯留在世俗,修我戴著松谷帽(songkok)的菩薩道。(頁109

動念廣納生育,然而在馬來中心主義的權力高牆之下,生物性的繁殖根本無法有文化意義的延續:因為他們都將是島上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即使離島而去,也都是被豢養的國民,而非如我一般刻苦克難的族民。」(頁109

          「我」所犯下的罪,小說隱去,緘默,如同那漢字姓名亦自小說裡泯滅。那所叛之罪一早就已為本質定義的國族結構中定為不可逾越的禁忌之限,那欲求兩族平等的願望幾同原罪。小說迂迴道出的,其實是那不可說的:活生生的存在身分如何被暴力地拭去。「我」是存在如同被抹除之人,但「我」並不是不在,否則是誰在講這個故事呢?小說構想了一個幾乎超越主體極限的處境,一個被抹除原有身分特徵的我,惟有藉由圖/象形文字來留痕,隱藏在一篇求雨祈文內(讓我為這個島的平安祈福因為旱季越來越長,雨天越來越少)。這雨是「象徵喜悅的雨」,「讓人懷念的雨」。這雨有可能(或不能)澆息島上的黑煙,小說對此留下開放的結尾。小說折疊自身,從那殘破象形文字綿延成這篇以漢字寫就的敘述,一場政治壓迫囚禁的死後餘生,蔓延至文學本體中,與寫作本身如羅蘭巴特以為的,文學是死後事件的這一意義重疊了,那已逝的在閱讀中重燃,從而使熟悉了的意義衍異、遷生。這篇小說的敘述聲音並非是憤怒的,而是抽離的,對歷史投以懷疑的、憂鬱的審視,從〈阿拉的旨意〉裡那遠離大陸的孤島,到〈開往中國的慢船〉中那騎在牛背上極慢速的路途。錦樹的小說就在此流浪與停駐、記憶與遺忘、抵抗與觀照、可寫與不可寫切出的多重對比中,展開了多重的質詢。
          〈開往中國的慢船〉其實一直行於陸地,雖則走起來這陸地其實並不穩定。孩子鐵牛聽了那影子般的老人講起那唐山之船的故事,就騎著牛離開村子去尋找那船。他的路途從出發之初的平和緩慢、及後遇虎奔逃,再一路經過城鎮荒野,以極度緩慢的速度,隱隱不安地踱入了五一三事變的時間,黨旗標徽飛揚,警察與民眾之間的緊張關係,皆呈碎狀地進入鐵牛的視線裡,「他隱約感覺這世界已經有點不對勁。好像甚麼東西正在緩慢的移動。」而後,經過一個平靜無爭的村落,「那裡的人穿著都和其他地方不一樣,都是深藍色,男的袍子,女的寬裙。」他辭別這村落繼續往前,「氣氛越來越怪。市鎮上的人都在大街上嘶吼,紅著眼睛。整個市鎮都像是紙糊的,剝落的紙張吹遍市鎮。到處都是警察。」紙糊般的城鎮裡,到處都是戰鬥意味與異族敵意濃烈的風景,五一三事件的衝突與之後的荒涼氣息就由這段魔幻旅途的時間綿延、斷續、迴繞時而岔入異質空間,廓顯這歷史關鍵時間之荒謬與戰慄。
         這些畫面都來自一個純真的觀看者,他仿佛還沒有滋長出自己的立場與任何政治意識。饒是如此,再本真的觀察者亦不能避免被他者列入敵對的族類裡,「都用看賊似的眼神盯著」,一路前行,在海邊與森林之間往返,五一三的衝突持續醞釀。小說內的氣息與氛圍就在五一三暴動之後遽變,本來流動的旅途剎那凝滯,餓昏了的鐵牛誤被當成死屍拋擲在一大堆五一三災難的屍體之上,準備用卡車載去埋葬。昏迷中,那輛滿載屍體的卡車與幻想中航向中國的船重疊了,然而那是一場夢。對於後來期望航向中國的失落,那期望客體的幻滅消失,小說有極銳利的譬喻,「他感到整個頭顱一陣天旋地轉的劇痛。好像那群埋伏的人突然割走了他的頭顱似的。」「而改名為鴨都拉後的他此後在昏昏沉沉中成長,常失魂落魄的在村子裡折斷了脖子似的踮著腳尖徘徊」,被獵或被割走的頭顱,稍早前也曾出現在小說內的獨立段落裡,猶如小說中的小說,夢域似的畫面,彷彿在這場漫長的旅途中,從可見的場景中擷取了那不可見的,那隱匿的未能被訴說的歷史碎片造就這五一三災難,但這因素是不可解的,故如謎語且撥開隙縫般地裂開了小說的敘述聲音,包括馬共鬥爭者們投射的幻影:

兩邊是山,急促的蹄聲,竟然有人騎著馬飛快奔來。馬上來人像老人家口中的新娘,全身都穿紅,頭上還披著紅布。沒一會從身旁掠過。突然嗖的一聲,那新娘從馬上翻了下來。幾個沒有穿衣服的男人大叫著從暗處衝了出來,高舉著刀,把那從馬上摔下的人的頭剁了下來。原來是個有很多鬍子的老男人。他們很高興叫著跳著逃走了。沒有頭的死人流了很多血。很多螞蟻圍著。

這獵頭的技術稍後在〈繁花盛開的森林〉裡,連同其隱喻與近乎魔幻的想像,被發揮得更淋漓盡汁。那失落了身分就如同失去主宰意志的主體,無頭者。獵頭者。錦樹在早年的小說裡就已經將之與馬共的集體行動聯繫在一起。但它在錦樹這一系列處理華人史的小說裡,更根本的或許是回到個體的生存經驗而言,小說從一個零餘者身上廓顯出那作為人本身難以負擔的本真存在,脫離這些可依傍且慣於安住的身分(民族、集體、共同體的意識形態)框架,惟獨被體系排出、剩餘成「零餘」狀態之後,這世界才頓然顯得陌生,雖然這開顯出本真的存在意義,但卻陌生得充滿了怖慄之感。在近年錦樹的馬共小說裡,華人在五一三事件之後的安份,多少早就繳付了代價(其實該說是「代繳」──為巫統內部鬥爭掀動者的別有所謀而「繳」),不得不隨著五一三事變而來的恐懼,而在權益上不斷退後、讓步,當左翼賦予的反叛力量減弱、變形,整體華人族群的安穩就業遺忘歷史,那是有甚麼已經毀滅消逝之後,讓這之後全球急遽飛旋的資本主義來俘虜安撫的幻覺。
            在〈開往中國的慢船〉小說中,這些以楷體黑體標示的段落,構成斷裂而支離的詩意隱喻。如從夢域中剝離,處處充滿錯位感的、神話般若有所喻。譬喻地閱讀,小說亦以這形式,對歷史敘述中的空缺意義展開省思,而不僅是對單一的歷史事件本身;浮現在敘述鐵牛旅程在文本裡,造成了文本中的隙縫以及分裂現實敘述聲音的表層,使得敘述聲音變得不穩固,從而得以在多重對比中展開複雜的攻守,而通過這折疊的裂隙,讀者不但能想像與看見鐵牛所見的,同時卻也能看見鐵牛以及自身都不瞭解的、那驅動族群建構但未能言盡的深層真實。
            結尾時改名為鴨都拉的鐵牛,遇見歸途中的文西鴨都拉。(可參見小說前文摘引〈文西鴨都拉遊吉蘭丹記〉的片段,與文西鴨都拉當時作為新加坡代表,攜帶信件到吉蘭丹洽談維護商船貿易有關。)在這之前鴨都拉茫無所憶無處可歸;無所尋,亦無處欲往。流浪漢實際上處於資源分配的秩序之外,是完全的剩餘。小說裡這流浪者的飄流之途,也就在華人身分/宗教困境的訴求之外,更具形而上的意義。從華人處境,延伸向存有的提問:人如何能本真的存在?尤其「我」的意識其實不能擺脫與他者對應?這十分艱難,但無論如何一個群體都必須在歷史的資源錯縱之間覓路顛簸地生存。小說中的鴨都拉,以及閱讀鴨都拉故事的讀者──通曉中文的讀者們,亦不得超越那投射集體認同的身分與觀點,從小說內零餘者感應地看見那諸多主義的限制與邊界。由此,小說隱隱埋伏,保留了這個讓讀者來細細咀嚼的問題。這兩篇小說,因此在囚禁與流動的處境之間,如鏡對照,小說不能提供解答,但卻能以其文學形式與結構逼近這不能直言的真實。這兩篇小說打開的話題既是宗教的、甚至更往前推至存在地思考,在宗教、政治極權、族群與個體生存的本真可能之間,展開迂曲的對話。

2015720日,開齋節,金寶/檳城
(電郵投寄時已是7月21日下午)
發表於《蕉風》509期 2015年11月出版

若波羅

2015年12月27日 星期日

然而海以及波的羅列




我不知道妳有沒有看過淹大水時紅螞蟻逃命的策略?牠們以卵繭為筏,互相齧咬著、抓著彼此,以身體織成一顆網狀的球,漂浮在水上,以抵達可能的陸地。那也是我的小文學策略,也是我對書的想像。
〈跨過那道門之後…… 思考應該就開始了〉,黃錦樹,聯副, 2014年622


  黃錦樹這部小説也許他最爲鮮豔、華麗的一部,仿佛一株分岔漫徑,異色的歷史劇幕。書中的小說詩〈馬戲團從天而降〉如序幕曲,音色譁豔卻隱透孤寂。若與我們所熟知的歷史敘事比較,小説《南洋人民共和國備忘錄》有如海萊茵的平行宇宙,但因其歷史觀照與敘事結構,延續著一道從邊界出發再折返邊界的回路,一場旅程。那互相銜合的走與敍,恰如最後一篇小説〈還有海以及波的羅列〉裏的硬幣:「好像隨著自己的意志在滾動,沿著指的波浪」。
  正如黃錦樹自言,他寫馬共的森林時也在寫老家的膠林記憶。[1]小說中摺藏的成長空間、家鄉、父母親、家人與新知故友們,也讓人想到小說像是不經意地嵌入了「自我的畫像」。[2]實際上打從《烏暗暝》開始,就已有日軍幽靈與暗鬱的膠林叠影。而在台灣與馬來半島兩座故鄉之間往返來去的路程,自《刻背》裏的留台僑生就已見足跡。
  這本書的短篇岔徑通幽相接,卻不志在打造完整無暇的結構。和大部分「老派的」現代小說所講求的塑真要求大相逕庭,它有許多隙縫,或如作者所言的漏洞。小說有更多斷片,廓顯的總是局部而非整體,跟左翼文藝理論所欲宏照的整體恰成對比。一些人物、角色貫穿,由此使故事銜接,卻又並非準確接樁,角色之間偶有出入,從一篇過渡到另一篇時,好像多次經歷了死亡、誕生,神秘變異。
  因之所有出現人物都是符號,不斷被切換、更迭、轉移,一個接一個捲入,如漩渦般展開老金從〈南洋人民共和國備忘錄〉釋放的敍述。與那殘酷、暴烈、粗礪的歷史平行的,是傷痕累累的敍述聲音,小説看似喧嘩喜感,然而那聲音卻是憂鬱的。如班雅明所言,審視歷史的憂鬱之眼,把消失的瞬間赤裸裸地曝露出來。
  多篇小說敘述結構迷離多層。小說總是被層層叠叠的追憶和敘述包裹,有如海以及波的羅列。 虛構的歷史,與「現實」的版本並置,前後今昔穿插,宛如在不同時間長出的花瓣。在反復敍説、懷疑、補綴再續的咀嚼中,終究把讀者帶到這片觀浪的岸上 :如何可能了解存在之謎﹖對寫作人而言,這漫長一生的敍述,既得透過語言,也就不免得穿過文學資產間千絲萬縷的關係。
  正如黃錦樹以前曾經如此在臉書留言中提過,「他們(過去的馬華寫作人)寫的書是給我們讀的。」否則那些在四、五十年代在新馬一帶挟著熱情出版的小冊子,到底還會有誰看呢﹖有誰還會從架子上借回去閲讀﹖那裡幾乎沒有吸引讀者沉醉的經典。 殘酷的說,他們是那消失的足跡,而這一代人,有可能也會如此。但對很多在地的寫作人來説,這歷史位置的留存,實難奢望,所能冀者惟有「繼續寫作」本身。若放長時間,被人記憶十年或記憶三十年,而後才墊塵,又有何不同?但若就「此時此刻」而言,或許同代人盡力開創、樹立自信的意義更大。
  馬華文學的評論馬力確實不足。但除了以評論、論文的方式留存、回應,小説本身亦如回音。黃錦樹這兩年來的馬共小説,正如昔年《刻背》對馬華文學的重寫,延續對小系統文學的關懷,但可能跟同代人更加親密。除了把早前左翼文學的遺產再次「賦予生命」,如重寫賀巾筆下的「沈郁蘭同學」。更多的是與馬華、臺灣文學之間互相呼應,如陳映真、林亨泰、朱天文、言叔夏,又或如被題目〈大腳〉點明的曾翎龍(尋找大腳),其他尚有鍾怡雯的散文,沒點明的張貴興、商晚筠……回音重重。吳道順的小説〈籐箱〉恐怕是比較為人所忽略的,新村裡的夜巡記憶,經過時空變遷,集體敍述刪減,歷史可疑如一頭神秘怪獸,恰如暗夜裏人們持著火把步聲雜沓追逐的空洞。或許也是小說〈猶見扶餘〉將之置換成宛如神話的場景之一。阿蘭失蹤的瞬間霍地展開,換成傳奇:恰是透過重述、重組故事,人才得以幸存下來。
  故事活得比人更久。使小説生存的,也就是小説本身。小説繁殖小説。
  幾乎沒有別人會在小説裏串引馬華小説做為典故。
  或許馬華文學的作者都對這滋味熟悉不過:基於「自家這個鍋」的局限,我們總得汲取其他區域的華文文學香港、臺灣、大陸然而被滋養、而生愛慕,便意味著同時也會有遭到吞沒的危險。有時這不是不煎熬的:怎麼可能不在腔調、語彙、形式上重疊、跟隨﹖既然學習(引發愛慕之者)的本能是模仿。
  這兩年來黃錦樹寫的馬共小說,不僅如黃所言,是在補充或逾越馬華左翼現實主義文學的侷限,但小説的互文性應該也烙下了對「此時此刻」邊緣系統的文學畫像。這是一幅連「」也包括在内的畫。故而,原以爲是容器的,意義也恰如「實質」。
  若比較起邊緣、中心的位置,那位階序列也若層層波浪。仿佛在這虛構、追憶與敍述層層覆罩的裝載裏,有個提醒:要在這無數熙攘湧來的語言中,搜尋,打撈,自己那載浮載沉的語言。
  黃錦樹的好幾篇小說以放恣的口語、大白話歡快地書寫。有時候並不只是在讀小説,而是在讀那語言。正如他以前在散文〈那棵樹〉裏寫過的,吸引人的總是有精神的樹。文字亦然。精准流暢地寫。個性十足地賦予小説流動的力氣。《南》《猶》二書裏抒情的數篇,文字精練至美,音質特殊亦不知爲何。筆者曾試著轉換成閩南/福建話,起初純粹是好玩地讀,竟覺其韻。經常去掉主語,或者把副詞變成賓語的詩性寫法。有時一句裏頭,時間就切換過去了,也不費力鋪陳。黃錦樹本身的寫作讓人看到暢快地寫的可能性,似乎也不會被書場裏戀字的執迷所沖刷。也許因爲他對這整個書寫場域與其操作非常自覺。
  有時那淩駕書場,君臨整個世代的文藝典範,像錐形磁場那樣,會大量吸引寫手往那方向鑽,會削掉其他文字風格完全不同的寫者的自信心,若無法克服,便會出現類似更換語言如撤換靈魂——雖然其實就是這樣出門的——因爲這分裂一開始就發生了:寫作的修行就是讓自己從遠方回來。我們假設那些有毅力且有天賦的作者會堅持、展現出自己與眾不同的個性(等到鍛煉成境,竟也是另一個錐體磁場)。
  表面上小説對左翼的鬥爭沒有多少同情,不比本地大部分社運分子對左翼的支持態度。Leftist,左,在本地社運圈子的認知裡,標明了一個不與官方苟同、同時亦與資本主義保持疏離與批判的姿態。但小説的虛妄之言,其實是更深入地質疑任何顯得崇高神聖的主義,也縫接黃過去對左翼和民族主義的批判論述。不過,對於今日鼎盛的内向世代而言,也許《南》《猶》二書更大的意義不在於它如何背離左翼的書寫,畢竟今天出版的小説本本都在違逆盧卡奇。
  黃錦樹的馬共小説對這筆馬共留下來的債務做了近乎哀悼的處理。這歷史與社會脈絡的向度,可能是更更年輕的内向世代,覺得難以落筆的。要寫馬共的故事,實是任務艱難,要超越他們的視角之餘,同時又得面對他們此刻暮年,不少仍對革命存留熱切的情感。小説對馬共們的同情其實換了方式去趨近那沉默的部分,藉著渡入自身的經歷與記憶,小説更願意去理解、同情歷史暴力底下的陰慄幽號,以及那過程中謎樣的脆弱。那為這革命激情所遺棄的殘餘。像馬如風的共和國(座落在測不准邊境之間的狹長領地,剩餘)。
  老金寫作之處,近兩國交接的邊界,也是故事產生的「邊境」,是與現實日常所聽到的(無論是官方或陳平雙方)格格不入、極不和諧的聲音源處。搬到小說裡,這邊界砌出多面菱鏡:歷史與奇幻,寫實與想像,隱喻與描敘。生存的險境小説的起點。如此小説亦與文學史(屍)的系統周旋——如同〈父親死亡那年〉裡傷疤痛裂的身體,亦若瑪麗雪萊筆下屍塊再生的隱喻。這寫作身姿,也仿佛Mike Laye鏡頭下的安潔拉卡特致敬。後者寫小説時也扔了簍簍紙團。安潔拉卡特有一本《馬戲團之夜》,情欲奇瑰盛放如萬花筒璀璨。印尼亦有一本魔幻烏托邦大書《真蒂尼》,是真正色情得讓人瞠目結舌的百科全書小説,魔術師在帳篷内施展生死交替的幻術,表狀瑰麗眩目,所隱去的卻是當時印尼民族正值頽落、如暮將盡的悲傷。〈還有海以及波的羅列〉中四兄弟的馬戲團與共和國,仿佛亦可與此書並置閲讀。說到文人與馬戲團,現實中也確曾有過險中求生的事件:在苗秀的追憶中,曾有來不及離開的文人躲在馬戲團裏工作,而得以逃過日軍逮捕。
  在喬治斯坦納《語言與沉默》一書中,提及二戰德國納粹在集中營虐殺處置猶太人時,其語言的冰冷所帶來的感受,以及籠罩當代德語作家的焦慮,語言被戰火焚過了,不能再是從前的樣子。幸存之後,資本主義的安定舒適或許也只是幻象。它的經濟城堡曡筑在那更大底層的廢墟上。調動歷史的小説,實是寫給這有什麽正不斷消失的此刻:或許沒有比馬戲團的喧嘩,更能突顯這「此刻」這世代背後的憂傷了。
  在左翼文學以後,現代主義的文學運動美學更迭,這死逝的語言也持續地堆疊至文學地平線上來。小説「停下來喚醒死者」——不僅是指故事、歷史裏的角色,也包括讀者裏頭的死者。有時渡越被群體視爲美而戀上的綫條,像渡海上湧來波浪層叠的綫條。
  語言如綫,其織錦柔軟只因有沉默隙縫。有時搜枯索腸猶如海底跋涉,仿佛聲與字乃海面波動,底下仍然神秘蠻荒。對所謂在文化上離開「祖宗國」海洋群島般的小系統文學而言,可能以爲這更艱難--但其實當然,並不見得「祖宗國」來的就更好。因爲詩的神秘創意,經常會使它(哪怕是破中文)生出降落、探測海床深處的能力抑或,使人體驗這海波表面,那層層叠叠羅列的波浪。

最後修訂於八月廿六日
刊南洋商報 201492

若波羅


Angela Carter




[1] 2014海外華文書展中新書推介講詞,刊《星洲日報》與《東方日報》。
[2] 自我的畫像」是王德威在20146月吉隆坡雙年會會議裡向高嘉謙提問的用語。

2015年12月22日 星期二

讀梁靖芬《五行顛簸》: 應答的音調

  於是,故事就往前滾動

(圖片 阿布部落客 http://penyapu.pixnet.net/blog )

瑪喬恩始終沒有告訴金妮,她在醫院樓梯間的發現。那道她到病房探訪金妮時天天上下的樓梯,每道階梯前端原有三條小綫溝,作用是防滑。可人上上下下,階梯中段的溝紋都快被鞋底磨平了,只有靠牆和欄杆的兩邊依舊清晰,沒被人踩過的痕跡。瑪喬恩其實看得觸目驚心。她原想說些笑話舒緩那心驚,比如:人就是跟屁蟲嘛,愣是要走別人踩出來路。又比如:承包工程的建築商就是偷工減料啊,選了不耐磨的便宜磁磚來交差,消費人就只好自己顧自己咯。然而不管她再怎麽扯,最後都會聯想到那些腳步都不輕,心事都很重。
(摘自:〈瑪喬恩的火〉)


   閲讀梁靖芬的小説,必須慢,不只因爲如她所言,由於鍾愛行文節奏而琢磨音聲,引人必須字字默念,也因爲敍述者立意要慢,從物到人細膩觀察、打趣與斷言曲折揣度,處處都藏著欲語還休的心事。讀梁靖芬的小説,就是在讀著她的流暢行文,儘管偶有雜夾口語,自然還是通篇純熟的中文以這樣明麗流暢的語言,或是打屁或是辯詰,我們讀著的就是梁靖芬那匯聚了詰問、自嘲、嘆息、波動起伏的百感交集。
   這六則短篇分別以水、土、火、木、金各自穿插入題,至終篇〈顛簸〉收尾。讀罷會不由得深深佩服起來。小説看人看事,不時透著一股早熟的滄桑世故,卻尚能幽默自嘲;直至某個拐彎處,才叩上先前埋下的伏筆,那平時麻痹如眠的尖角,忽地聳起,有時戮得發痛,或如慢刑折騰,偶爾也有讓人噴飯的――正是此時此地的生活寫照。
   小説不乏針對公共議題的反思與疑問。如第一篇〈水顫〉,以馬六甲三保山青雲亭的古跡保護與鄭和立像為軸。小説並非只以古跡保存為其「主題」。它與小説中另一敍述阿姆失憶的故事平行展開。雖然前者所佔篇幅頗大,卻非直寫。小説中敍及鄭和肚皮讓人摸得油亮,自有現實古跡議題根據。三保山青雲亭曾遭剷危機,為免當局找到藉口,故為鄭和立像之事就擱置遙遙無期(由於鄭和是回教徒,故不准立塑像)。
   古跡保護攸關地方的空間記憶詮釋,當然值得關注。但小説卻有更獨立的空間。梁的這篇小説不志在維護或支持民間運動,書寫經常是從熱騰騰的前綫退至陰影處才開始的,只有在政治激情冷卻的背後,才有讓技藝與思索展開的周旋餘地。在〈水顫〉這篇小説裏,敍述聲音有時晃入那被敬奉的「客體」内,使其能否定、感嘆、發聲,而與之應答的,則是那充滿揶揄中國傳承意味的「我祖上」云云。在華團與官方的衝突爭議裏,那糾紛烽面來自雙方對本土的不同詮釋。由於兩造所持的見是如此堅實,要達到真正的交流,竟是難以想象的困難――在官方與民意之間,在意見分岔的多重疑慮之間,乃至到小説的敍述聲音與被敍述的這些「對象」(官方、民意、團體、個體)之間;然而也只有在小説裏,才最可能發揮這多種聲音、觀點並存的多重變化與皺褶,由此形成梁的小説獨有的應答音調。
   梁的小説喜歡採取一種沿著碎片邊緣蜿蜒漫步的觀察思索。我們每個人都在生活,對政府謾駡、抱怨是容易的,但構思一篇小説則挑戰觀察、敍述佈局的難度。從大至國與族,小至兩人之間,甚至任何一縷思緒動靜――都與語言中的權力倫理息息相關。正因這份語言賦予人的心智辨述、記憶與隱喻能力,才使人在群體社會中存在的敍述顯得可能。就像恩斯特卡西勒說的:「正是語詞,正是語言,才真正比物理本性更直接地觸動了他的幸福與悲哀。
   梁這本書的六篇小説,遍及各個階層,從語笨言拙的鄉民,至到能言善道對答如流之輩(如〈顛簸〉裏的阿穆,以及,尤其這六篇小説的「敍述者」)。從表面上看來,小説講的都是「他們」的故事。無論他們屬於哪個階層,其實都難以完成自我敍述。如〈水顫〉裏阿姆之孫,在祖上與阿姆之間不斷交替變換癡癡作想想象與焦點,越是意欲捕捉過去,那敍述的語言就越不可靠。〈土〉的主角南嵐過去在園坵受虐的恐懼,小説裏只有收留他的阿峇可隱約猜測得到,但對南嵐而言,這恐懼的過去是難以訴説的。他跟任何人都談得極少,小説寫他跟一個來歷不明的僧人在廟裏一起靜靜掃地,「互看得久了,兩人或許真能交談個一兩句」――但畢竟是得不多的。固然,得多不一定就能了解得深,交流不在於說得多,而在於人與人之間那份不説就能瞭解的可貴。大抵這樣的體悟希冀就貫穿整本書,也許亦彌漫在梁的其他小説中,如她在2013年獲海鷗文學獎的小説〈按摩〉。到了末篇〈顛簸〉裏家人的言談拒言,就更原委曲折了。
   然而,仿佛亦與這份超越語言囿限、突破個體藩籬的希望同時平行,小説也意識到在這緘默的心領神會底下,也同時存在(萬一)交流堵塞的代價;如果語言不能交流,那沉默可以?但畢竟沉默能有所予,有所不予。時間過去,那隱藏著馬共山老鼠真相的發現(如《土遁》裏僧人的可疑身份),抑或是為了照顧朋友/愛人,該說的忍耐著沒說,直到死亡臨到而斷然告別,如同〈瑪喬恩的火〉那句不復再能的嘆息:「啊﹗還需忍些什麽呢――」於是關於說與不說的善意,那到底有什麽意義,也不免滄然顫悸。
   在〈土遁〉中,那在英軍尚未把華人遷入新村之前的年代,那居於荒野林邊的鄉民,他們的語言也仿佛染上那山林空間景象中的荒蕪鬱渾。詞彙是那麽地少,人們只能反來復去地說,人似乎是靠沒說的與積蓄著待說的希望,或更含糊的什麽來生活;如同阿峇所承襲擁有的土地,那邊界其實已經給大片野林覆罩而模糊不清了。然則,這渾沌渡日的平靜終究不敵英殖民以其語言定義下的敵我分明――其實敵人並不清楚,只不過是看到可疑的就一律槍殺――最終送來村子山邊一場近乎屠殺的災難。
   在梁靖芬的小説裏,人們對國家機制的怨餒嘲諷常是無奈的,〈刻木〉裏的砂獨餘夢,仿佛徒餘家常閒話般的反復咀嚼――儘管無力為此擧戈征伐,然而這麽零落地嚼著,這看似固執與消極的閒聊,卻也有一份看似雖然消極但不失固執地,微不足道地在國家一體平滑的語境裏,滾動著那不服氣的牢騷。〈黃金格鬥之室〉裏共同浴室的種族關係是極隱晦的,日常生活的和諧狀貌,隱藏著儘管不提、卻也不能取消的過去,小説結尾留下幽默的手勢:一份平平庸庸、無關(族群)大事的不安,仿佛在所有能明辨的界限底下,其實還藏匿著不怎麽好説的尷尬曖昧。小説觀察剔透,駕馭敍事的功力驚人卓越;這每隔兩年一篇的小説,真正是以慢火燉烹生活這鍋難言的雜陳滋味。
   無論是南來祖上、馬共與英軍戰場邊緣近乎無名的流浪者和村人以及現代生活中的卑微之人,相對于有記錄的歷史,他們的存在何止是碎片,簡直是微不足道的塵或沙。也只有小説能透過虛構,試圖爲那已逝的沙上痕印來繪像—―他們曾經存在之驚與懼,以及那仿佛隱形了的暴力。這生存經歷勢必跟語言相關,人如此仰賴語言、名字去敍述與表達,甚至惟有表達,才能證明一個人存在。但道出又總是只能一次說一件事(借用梁之言),因之回憶、敍述便有了先後順序,而書寫又不得不從有限的時空遭際去尋覓出口與可能,由是書名「五行」也就銘刻了這一往昔由移民攜帶南來,在這裡延續、擬名、捉摸,安頓,生命的能量。在這混雜的「本土」「華人」社會與現代國家的框架中,五行也就拖拉馱袱連串現實繁瑣,剝軸拆架,搖晃著一路崎嶇。


若波羅
2015年4月9日 新加坡
2015年12月 22日 刊 《南洋商報》 南洋文藝版



2015年5月29日 星期五

關於疼痛、愛與其它

賀淑芳




  我經常覺得語言特別有魔力,像魔術火花,比所有外在的裝扮更耀眼,擁有語言天分真是讓人羨慕的事。記得母親在家人之外,並不特別會說話,鎮上的其他婦女也一樣。她偶而出外跟別人聊天,就把一些她覺得有意思的句子帶回來。我跟別人交談的經歷亦然,那些口齒特別伶俐的人,就算態度橫蠻,亦能吸引人去模仿。忘記當初這些有趣的句子是甚麼了,我想那些都是有些許冒險企圖的語言。在小鎮上,大部分人說的話都是在評價,或強調秩序。譬如孝順、一個人怎樣有用或無用,以及生產懷孕、養育孩子、各種日常的經驗。滿斥道德意味的乏味勸戒。
  隔壁鄰居經營米較廠,那米較廠的機器整個白天嗡嗡地運轉,家裡的針車也常轆轆響。聲音像漂浮在空氣中聒噪的沙鑠。等到它完全靜止時,就是一日將盡的黃昏,或被列為公休日的周五了。
  鎮外盡是稻田,地平線一望無際。末沙曼運河流經家門前,它是在一八八五年從吉打州峨崙 (Gurun) 日來峰 (Gunung Jerai) 山腳下,挖至吉北區的哥打士打 (Kota Star) 以灌溉稻田。當這位州務大臣開挖運河時,吉打州仍屬暹羅,這曾是壯觀的工程。不過, 這條河對我來說並不是這些資料。你很難想像這條河從前曾經多麼了不起,因為日常所見的並不偉大。它長滿浮萍水草,一年到頭河水淺而髒。有段時間它曾經很清澈。小時候在河邊洗衣洗校鞋,大便也在那裡。人們多在河邊以水泥、木材和石頭搭起小小的台架,方便洗刷。
  每天早上長輩在河邊洗衣時,也是小孩剛吃過早餐要大便的時候。姑姑就關照我儘量靠近岸邊解決,這樣排出的糞便才會沉澱河岸泥裡。萬一這黃金太輕,漂流到洗衣人前面,她就只好以勺子在河面上往外輕撥好送走它。到了中午(七〇年代那幾年制水),阿奶(我的祖母)帶我們這幾個孫子到河邊沖涼。潔淨與排泄之間如此親密,似甚自然。這河只有雨季來時才高漲。它也是一條被慢慢疏遠的河。
  關於河流的命名、長度、人物名字這些資料,都是大部分人不怎感興趣的,就連我亦不覺這些資料有趣。所感興趣的,無非是它與自身的關係。如果歷史只是資料,除了背誦以通過考試之外,它不會因此而有意義。我覺得知識不只是知道或理解,而是與存在息息相關或與情感細密聯繫。對寫小說的人而言,知識也許具有更好玩的潛能,可能給小說帶來閱讀上的轉折;抑或,小說淌過了知識的磚瓦支架,從隙間流向外邊無際的荒沙與蕪野。那怕是小說裡最不精準的歷史碎片,都可能裹藏或承載自身對生活與記憶的痕跡。越是為人所疏忽的角落,就越好奇,就像從沙堆裡找寶一樣。平時聽人說話,也很想知道這種或那種看法是怎樣形成的。
  直接書寫自身,其實是極焦慮的,最多只能寫至某個程度而已,因為裏頭有極複雜的防禦與辯駁,極難持平。亦怕沉湎自憐,而使體恤和觀察的能力萎縮。故漸求助於小說。有時亦會希望或想像自己如何可能透過小說長成齊整。書寫他人或一個看似有公共意義的故事時,這觀察卻往往會反彈、折射到自己身上,看見自己是在怎樣的生存環境與情感脈狀中生長,如此才反而能安心地寫。我並不是在說一個普遍實證為正確的看法,而是怎樣的人就會怎樣寫作。我覺得我就是這樣的了。
          
  在與少數朋友深入的交流裡,語言會驚人地翻飛誕生。然而深沉的交流很難持久,有時便覺可貴乃至依戀。由於精力有限,往往只能集中在幾個人身上。我想別人就會受不了。語言到底能做甚麼﹖像孤島之間的橋嗎﹖但它也可以是隔離彼此的牆。我不知道交流為何那麼困難。它像水果的口味:有的像橘子有的像苦瓜。有時候這差異把你我拉遠,有時這差異又變成一股異質所致的獨特吸引。正如維特根斯坦所說的那樣︰想像一個不同的語言,就是在想像不同的生活。
  到底,當我在寫小說的時候,是跟誰交流呢﹖長久以來,就像是在跟一個抽離的我--「你」在交流。或一群複數的「你」,中間重疊著所有遇見過的人。像作夢一樣,夢中的每個角色乃是自己的折射。然而這依舊非常孤獨。況且這聲音最初總是像幽靈那樣支離破碎地盤繞,然後慢慢地才有延續的可能。我很喜歡從布伯《我與你》這本書裡讀到的,「讓萬有皆成你」︰終有一日,它們將匯融成對話;或許,這是由細火文煨而成,但難道這竟會減損其作為對話之光輝﹖(1,頁21)

  想像確實浩瀚無邊,然而「你」又不是我的想像,亦並非為滿足我而存在。你是此時此刻,與我相遇交流的一個實存體。相遇就是世界對人顯露的秩序相遇就是意義。

  維特斯坦曾經這麽看待意義,他說,一個問題的意義就是它被回答的方式好比愛因斯坦說,你怎麽測量磁場,磁場就是什麽。我想小說總是保留疑問的,它不會有答案,如此才反而是開放的,像花朵。花會凋謝,有些問題沒有答案。
         
      在《迷宮毯子》附錄的提問裏,我曾提到維特根斯坦。在九〇年代初念大學期間,我參加一個偏向哲學性質的讀書會,始知此人。我想他現在已經不流行了。他曾在教學筆記裏,列出四十種語言遊戲進行分析,這些分析讀起來非常枯燥。他思考人如何可能了解、觀察他人。他認爲人在了解、觀察他人的時候,必然會動用自己的私人經驗。
  其中一個例子很吸引我,他談痛、快樂和希望他說人怎麽知道,疼痛、快樂、希望是什麽呢,既然這不是可以抽出來擺在外邊,指給他人看的東西。(我們沒有辦法感覺別人的牙疼。)那麽一個人又如何能確定,這種感覺就是疼?此外,我們也不總是所希望的就會實現,如果是這樣,又怎能知道那就是希望?說不定你根本就希望錯誤
  他的這些分析,讀來總是千奇百怪。諸如此類。
  若擺在創作經驗上,他的語言企圖很令我感到吃驚。我們總是認爲,創作允許曖昧模糊。但在遣詞措字,修改時,卻會經歷一層層的揭蔽,仿佛之前罩著的灰塵給擦拭了。最初隨興寫下的句子,你會懷疑它值得保留的必要,如果它無法說服你, 就得修改。各種最初費心設想使之顯得「藝術」的譬喻,到頭來竟是多餘的。
  寫作時的種種衝突吸引我,最後會抵達最初意想不到的地方。我覺得小說的語言就蘊含諸多相遇,多重的時間與現在。雖然長期下來,知道人是孤獨的,但又會渴望相遇。孤獨意味著意識到自己乃是在他人共存的世界裡,這裡總有相遇。

  公元前九世紀的希臘詩人, 盧克萊修在《物性論》(The nature of thing)裏談到有各種各樣的剝落,類似把物想像呈液狀分泌的散佈。他從蛇的蛻皮,以及各種物件歷時的變化, 觀察到事物總是在剝落,有各種各樣細薄而小的東西從物件那裏剝落下來,像到處飛行的薄膜,「聲音和話語,是由物質的元素構成的」。他如此善於欣賞物質,以至於他這麼形容語言︰它會攪動、飛動與刺穿;任何一個浪漫的表達,必然是屬於「愛的傷口」。他的長詩第四章熱烈地描述文學裏那種着魔的愛,撕裂的,撕咬的,恨不得熔在一起,極度灼熱,但同時又強調它的痛苦。這幾乎成爲後來激情書寫的模式。

  文學本身總是疼痛的。但它能了解的是誰的疼痛呢?是誰的希望和誰的幸福呢?
  能夠療傷嗎?
  按照後殖民的觀點, 重新敘述過去被扭曲掩蓋的歷史, 就是一種對集體記憶的療傷。但敘述之後呢? 自己的療傷又如何發生?
  是否寫作僅是渡過傷痛的時間,如鍾怡雯所言的。世界太多災痛,一一都感受,就該去從事救濟而不必寫作。亦如黃錦樹所言的,太容易治療的不是真正的傷痛。
  如果寫作其實並不能, 這難道意味著,它是「錯誤的希望」嗎?要能療傷的文學到底是怎樣的文學﹖是寫完以後能重建個人自信的自我鼓舞嗎﹖ 抑或把過去梳理之後獲得的嶄新了解﹖我認為這裡邊,仍然有蔓延在「功能」之外,詩狀的愉悅享受。也許是療癒性質的,但也可能是允許剝離的,寫作本身乃是不斷在跟他人進行表達: 告訴別人你的經歷,明白自己而後讓別人明白妳。你想要在瞬息流變中, 看見自己存在的投影,以及想要聽見自己發出的聲音被人聽見。
         
  書寫時,一字一句,確實是源自對自己的愛,愛自己所有的感受,它不是可被輕忽的。       
  一如夢境,就算醒來時間過去了,也還是實存而非幻覺。一個人為這樣驚顫的疼痛與愛所攪拌的激烈欲望而書寫,正由於它是不可被指出來的,而一旦書寫又會把它自依附的表面剝離︰它是屬於妳/你的,又不僅只屬於妳/你,亦不因瞬時的過去而消失,就算文字與世界俱滅,它仍將持續不滅,至永恆。[1]

初稿講稿 一四年十月三日
重修 一五年一月十日,三月廿八日
刊於  《南洋商報》南洋文藝  版, 一五年五月六日,五月十二日
(201410月高雄中山大學現代文學研究室發表的講稿上篇)




[1] 這篇稿原為2014年暮秋於中山大學現代文學研究室講座而寫,原題為「屋頂下的輾磨我和家人們的語言」。重修時增補了布伯《我與你》的節錄以及最末一段。在此將演講稿拆分為兩篇。另一篇題為《屋頂下的輾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