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2日 星期二

讀梁靖芬《五行顛簸》: 應答的音調

  於是,故事就往前滾動

(圖片 阿布部落客 http://penyapu.pixnet.net/blog )

瑪喬恩始終沒有告訴金妮,她在醫院樓梯間的發現。那道她到病房探訪金妮時天天上下的樓梯,每道階梯前端原有三條小綫溝,作用是防滑。可人腳上上下下,階梯中段的溝紋都快被鞋底磨平了,只有靠牆和欄杆的兩邊依舊清晰,沒被人踩過的痕跡。瑪喬恩其實看得觸目驚心。她原想說些笑話舒緩那心驚,比如:人就是跟屁蟲嘛,愣是要走別人踩出來路。又比如:承包工程的建築商就是偷工減料啊,選了不耐磨的便宜磁磚來交差,消費人就只好自己顧自己咯。然而不管她再怎麽扯,最後都會聯想到那些腳步都不輕,心事都很重。
(摘自:〈瑪喬恩的火〉)


   閲讀梁靖芬的小説,必須慢,不只因爲如她所言,由於鍾愛行文節奏而琢磨音聲,引人必須字字默念,也因爲敍述者立意要慢,從物到人細膩觀察、打趣與斷言曲折揣度,處處都藏著欲語還休的心事。讀梁靖芬的小説,就是在讀著她的流暢行文,儘管偶有雜夾口語,自然還是通篇純熟的中文。以這樣明麗流暢的語言,或是打屁或是辯詰,我們讀著的就是梁靖芬那匯聚了詰問、自嘲、嘆息、波動起伏的百感交集。
   這六則短篇分別以水、土、火、木、金各自穿插入題,至終篇〈顛簸〉收尾。讀罷會不由得深深佩服起來。小説看人看事,不時透著一股早熟的滄桑世故,卻尚能幽默自嘲;直至某個拐彎處,才叩上先前埋下的伏筆,那平時麻痹如眠的尖角,忽地聳起,有時戮得發痛,或如慢刑折騰,偶爾也有讓人噴飯的――正是此時此地的生活寫照。
   小説不乏針對公共議題的反思與疑問。如第一篇〈水顫〉,以馬六甲三保山青雲亭的古跡保護與鄭和立像為軸。小説並非只以古跡保存為其「主題」。它與小説中另一敍述阿姆失憶的故事平行展開。雖然前者所佔篇幅頗大,卻非直寫。小説中敍及鄭和肚皮讓人摸得油亮,自有現實古跡議題根據。三保山青雲亭曾有遭剷危機,為免當局找到藉口,故為鄭和立像之事就擱置遙遙無期(由於鄭和是回教徒,故不准立塑像)。
   古跡保護攸關地方的空間記憶與詮釋,當然值得關注。但小説卻有更獨立的空間。梁的這篇小説不志在維護或支持民間運動,書寫經常是從熱騰騰的前綫退至陰影處才開始的,只有在政治激情冷卻的背後,才有讓技藝與思索展開的周旋餘地。在〈水顫〉這篇小説裏,敍述聲音有時晃入那被敬奉的「客體」内,使其能否定、感嘆、發聲,而與之應答的,則是那充滿揶揄中國性傳承意味的「我祖上」云云。在華團與官方的衝突爭議裏,那糾紛烽面來自雙方對本土的不同詮釋。由於兩造所持的成見是如此堅實,要達到真正的交流,竟是難以想象的困難――在官方與民意之間,在意見分岔的多重疑慮之間,乃至到小説的敍述聲音與被敍述的這些「對象」(官方、民意、團體、個體)之間;然而也只有在小説裏,才最可能發揮這多種聲音、觀點並存的多重變化與皺褶,由此形成梁的小説獨有的應答音調。
   梁的小説喜歡採取一種沿著碎片邊緣蜿蜒漫步的觀察思索。我們每個人都在生活,對政府謾駡、抱怨是容易的,但構思一篇小説則挑戰觀察、敍述佈局的難度。從大至國與族,小至兩人之間,甚至任何一縷思緒動靜――都與語言中的權力倫理息息相關。正因這份語言賦予人的心智辨述、記憶與隱喻能力,才使人在群體社會中存在的敍述顯得可能。就像恩斯特卡西勒說的:「正是語詞,正是語言,才真正比物理本性更直接地觸動了他的幸福與悲哀。」
   梁這本書的六篇小説,遍及各個階層,從語笨言拙的鄉民,至到能言善道對答如流之輩(如〈顛簸〉裏的阿穆,以及,尤其這六篇小説的「敍述者」)。從表面上看來,小説講的都是「他們」的故事。無論他們屬於哪個階層,其實都難以完成自我的敍述。如〈水顫〉裏阿姆之孫,在祖上與阿姆之間不斷交替變換那癡癡作想的想象與焦點,越是意欲捕捉過去,那敍述的語言就越不可靠。〈土遁〉的主角南嵐過去在園坵受虐的恐懼,小説裏只有收留他的阿峇可隱約猜測得到,但對南嵐而言,這恐懼的過去是難以訴説的。他跟任何人都談得極少,小説寫他跟一個來歷不明的僧人在廟裏一起靜靜掃地,「互看得久了,兩人或許真能交談個一兩句」――但畢竟是談得不多的。固然,談得多不一定就能了解得深,交流不在於說得多,而在於人與人之間那份不説就能瞭解的可貴。大抵這樣的體悟希冀就貫穿整本書,也許亦彌漫在梁的其他小説中,如她在2013年獲海鷗文學獎的小説〈按摩〉。到了末篇〈顛簸〉裏家人的言談與拒言,就更原委曲折了。
   然而,仿佛亦與這份超越語言囿限、突破個體藩籬的希望同時平行,小説也意識到在這緘默的心領神會底下,也同時存在(萬一)交流堵塞的代價;如果語言不能交流,那沉默可以?但畢竟沉默能有所予,有所不予。時間過去,那隱藏著馬共山老鼠真相的發現(如《土遁》裏僧人的可疑身份),抑或是為了照顧朋友/愛人,該說的都忍耐著沒說,直到死亡臨到而斷然告別,如同〈瑪喬恩的火〉那句不復再能的嘆息:「啊﹗還需忍些什麽呢――」於是關於說與不說的善意,那到底有什麽意義,也不免滄然顫悸。
   在〈土遁〉中,那在英軍尚未把華人遷入新村之前的年代,那居於荒野林邊的鄉民,他們的語言也仿佛染上那山林空間景象中的荒蕪鬱渾。詞彙是那麽地少,人們只能反來復去地說,人似乎是靠沒說的與積蓄著待說的希望,或更含糊的什麽來生活;如同阿峇所承襲擁有的土地,那邊界其實已經給大片野林覆罩而模糊不清了。然則,這渾沌渡日的平靜終究不敵英殖民以其語言定義下的敵我分明――其實敵人並不清楚,只不過是看到可疑的就一律槍殺――最終送來村子山邊一場近乎屠殺的災難。
   在梁靖芬的小説裏,人們對國家機制的怨餒嘲諷常是無奈的,〈刻木〉裏的砂獨餘夢,仿佛徒餘家常閒話般的反復咀嚼――儘管無力為此擧戈征伐,然而這麽零落地嚼著,這看似固執與消極的閒聊,卻也有一份看似雖然消極但不失固執地,微不足道地在國家一體平滑的語境裏,滾動著那不服氣的牢騷。〈黃金格鬥之室〉裏共同浴室的種族關係是極隱晦的,日常生活的和諧狀貌,隱藏著儘管不提、卻也不能取消的過去,小説結尾留下幽默的手勢:一份平平庸庸、無關(族群)大事的不安,仿佛在所有能明辨的界限底下,其實還藏匿著不怎麽好説的尷尬曖昧。小説觀察剔透,駕馭敍事的功力驚人卓越;這每隔兩年一篇的小説,真正是以慢火燉烹生活這鍋難言的雜陳滋味。
   無論是南來祖上、馬共與英軍戰場邊緣近乎無名的流浪者和村人以及現代生活中的卑微之人,相對于有記錄的歷史,他們的存在何止是碎片,簡直是微不足道的塵或沙。也只有小説能透過虛構,試圖爲那已逝的沙上痕印來繪像—―他們曾經存在之驚與懼,以及那仿佛隱形了的暴力。這生存經歷勢必跟語言相關,人如此仰賴語言、名字去敍述與表達,甚至惟有表達,才能證明一個人存在。但道出又總是只能一次說一件事(借用梁之言),因之回憶、敍述便有了先後順序,而書寫又不得不從有限的時空遭際去尋覓出口與可能,由是書名「五行」也就銘刻了這一往昔由移民攜帶南來,在這裡延續、擬名、捉摸,安頓,生命的能量。在這混雜的「本土」「華人」社會與現代國家的框架中,五行也就拖拉馱袱連串現實繁瑣,剝軸拆架,搖晃著一路崎嶇。


若波羅
2015年4月9日 新加坡
2015年12月 22日 刊 《南洋商報》 南洋文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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